第十章
百花宴最後一天,中庭擠滿了人。
趙錦兒把聲勢搞得很大。永安府能請動的鄉紳幾乎都來了,加上錢知府一家、侯府的親眷舊友,前前後後得有三百來號人。
花台被重新布置過了。正中間擺了兩張長桌,桌上各放了同樣的花材:三枝牡丹、兩枝芍藥、一把月季、一束滿天星、一個青瓷花瓶。
趙錦兒站在左邊那張桌後,穿了一身繡金石榴紅的衣裳,頭上簪著珍珠步搖,打扮得像要嫁人一樣隆重。
我站在右邊。還是那身沾了泥的舊布衣裳。
三百雙眼睛看著我。
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看熱鬨的,有覺得我不自量力的。
陸雲舟被綁在花台側麵的柱子上。他聽到了周圍的人聲,知道今天人很多。
阿黃被拴在他腳邊,趴在地上,鈴鐺的光澤在日光下顯得格外沉暗。
趙錦兒開了口:"規矩很簡單。一炷香之內,各自用桌上的花材插一盆花。由在座賓客評判高下。贏的人,便是永安府第一花藝名家。"
她看著我:"輸的人,認輸磕頭,留在侯府做花奴。蘇念念,你敢不敢?"
"敢。"我說。
周圍有人小聲議論。
"一個鄉下種花的跟郡主比插花?這不是找死麼?"
"郡主的花圃多大排場,人家一個賣花的小丫頭能比什麼?"
"也許人家有兩下子呢?"說這話的人很快被旁邊的人拉了一把,不敢再說了。
一炷香點上了。
趙錦兒先動了手。她的手法不差,看得出練過。牡丹打底,芍藥穿插,月季做點綴,滿天星填空。一盆花很快就有了形。
我站在桌前,沒有馬上動。
我先看了看花材。
這三枝牡丹是我昨天修剪過的,花頭開得最滿的那三枝。芍藥是今早剛剪的,帶著露水。月季是墨紫色的,也是我從清溪鎮帶來的品種。
全是我的花。
我伸手拿起第一枝牡丹。
沒有用剪子。我用手指在花莖上輕輕一折。
清脆的斷裂聲。
花莖斷口整齊得像刀切的。
旁邊幾個懂行的人輕聲抽了口氣。
這個折法叫"寸斷"。手指力道和角度配合得極精準,才能折出這麼整齊的斷口。斷口越整齊,花莖吸水越好,花開得越持久。
我一枝一枝折好,然後開始插。
沒有猶豫。下手極快。
牡丹在花瓶中央,但不是正中,微微偏左三分。芍藥從右側斜出來,跟牡丹形成對角的勢。月季藏在兩者之間,隻露出半邊花頭,像探出頭張望的小東西。
滿天星不是填空。我把它們剪成了長短不一的細枝,插在花瓶口一圈,像一層薄霧托著上麵的花。
整盆花看起來不像是擺出來的,像是從花瓶裡自己長出來的。
一炷香燒了不到一半,我收了手。
趙錦兒還在調整她那盆花。她的花也不錯,大氣、規整、用色很大膽。
但放在一起看,差距就出來了。
趙錦兒的花是"擺"出來的。我的花是"活"的。
三百人安靜了一瞬。
錢夫人第一個開了口:"右邊那盆好。"
錢知府咳了一聲。他沒說話,但他沒有反駁夫人。
趙錦兒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花,又看了看我的花,嘴唇抿了一條線。
"這是你這幾天在侯府偷學了本郡主的手法。"她忽然說。
我沒有接話。
"你以前就是個鄉下賣花的粗丫頭,怎麼可能會這樣的插花技法?一定是偷學了本郡主的!"
她轉向賓客:"諸位評評理,一個昨天還在花圃裡搬花盆的下人,今天忽然就會插出這種水準的花,這不是偷師是什麼?"
人群裡有人猶豫地附和。
"郡主說得有道理,這也太突然了。"
"萬一真是偷學的呢。"
更多的人沒出聲,但他們看趙錦兒的表情裡有一種討好的謹慎。沒有人敢當麵說趙錦兒輸了。
趙錦兒看到眾人的態度,底氣又足了起來。
"來人,把她那盆花砸了!偷學本郡主技法做出來的東西,不配擺在侯府的花台上!"
婆子衝上來,一把將花瓶推到地上。
青瓷碎了一地。牡丹、芍藥、月季散落在碎片中間。
滿天星被踩在腳下。
我看著地上的花,一朵一朵都是我自己養的,被碾得稀爛。
"認輸吧,蘇念念。"趙錦兒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看著我,"跪下磕頭,叫一聲師父。本郡主或許還能讓你繼續在侯府種花。不然的話。"
她看了一眼柱子上的陸雲舟。
"你那瞎眼男人就在後院的枯井裡待著吧。永安府的冬天,井底冷得結冰。一個三步一喘的病人,能撐多久?"
我蹲下來,撿起地上那朵被踩扁的牡丹。
花瓣碎了,但花心還是完整的。
"蘇念念,本郡主數三個數。"趙錦兒的聲音尖了起來,"三。二。"
我站起來。
"趙錦兒。"
我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沒有叫郡主。
"你搶了我的狗,打了我的夫君,偷了我的花,毀了我的作品。"
"你覺得這些事,不用付代價?"
趙錦兒被我的語氣噎了一下,隨即冷笑。
"代價?你一個種花的丫頭,你拿什麼讓本郡主付代價?"
"你的四個窮親戚?那支破煙花一樣的信號?本郡主等了三天,你的救兵在哪?"
她環顧四周,張開雙臂。
"三天了!沒有人來!沒有人敢來!這就是你蘇念念的底氣?一個空心的鈴鐺?"
她走到阿黃身邊,一把抓起阿黃脖子上的鈴鐺,舉起來給所有人看。
"看見了嗎?就這麼個破玩意兒,她還當個寶貝。"
她攥著鈴鐺,用力搖了搖。
叮。叮。叮。
三聲。
清脆。沉遠。仿佛穿透了侯府的高牆,穿透了永安府的天空。
趙錦兒搖完了,把鈴鐺一扔。鈴鐺落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陸雲舟腳邊。
"聽見了吧?什麼都沒有。就是一個破鈴鐺。"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因為我聽見了一個她還沒聽見的聲音。
遠處。非常遠。
馬蹄聲。
不是一匹馬。
是很多匹。
趙錦兒還在笑:"怎麼不說話了?怕了?"
馬蹄聲越來越近。地麵開始微微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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