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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就在這時,父親從門外進來了。

“這是又鬨什麼?”

他話音剛落,目光就落在長姐那隻腫得老高的腳踝上,臉色頓時沉了幾分。

“怎麼弄成這樣了?”

母親本就壓著火,這會兒更忍不住,順著剛才的話又說了下去。

“嘉露都傷成這樣了,她還半點不知道讓。”

“不過一盞燈而已,寧可當著人的麵砸了,也不肯叫姐姐順心一次。”

父親聽完,轉頭看向我,眼裡的不滿明擺著。

“就為一盞燈,你也能鬨成這樣?”

母親越說越氣,顯然還沒說到最惱火的地方。

“燈算什麼,真正讓人心寒的是陸遠舟。”

“嘉露為了找他,把腳都摔傷了,他別說扶一把,連碰都不肯碰,最後隻是叫了輛車,把人送回來。”

“他自己倒留在外頭,陪嘉禾看燈去了。”

長姐一直攥著被角沒說話。

聽到這裡,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母親,您別怪陸先生。”

她低著頭,聲音發顫,像是強忍著難堪。

“他大概……是真的不喜歡我。”

母親趕緊握住她的手,語氣一下軟了。

“別胡思亂想。”

“你這樣好,不過是他還沒真正看明白你。”

長姐抬起頭,母親替她把眼淚擦了。

“你和他才認識多久?”

“可嘉禾和他有十年交情,他自然更偏著她些。”

父親沉默了一陣,神色也鬆了下來,跟著開口寬慰。

“你母親這話有理。”

“人和人之間,總得相處久了,才能看清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等日子再長一些, 他知道你的好,未必不會改觀。”

長姐聽完,手指一點點鬆開,不再把被角抓得那麼緊。

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父親母親三言兩語,又把她哄回去了。

她這毛病這麼多年都沒改,和他們脫不了乾係。

我沒再多待,轉身回了自己屋裡。

陸遠舟送我的那盞玉兔燈,就掛在床前。

燈火映著那對兔耳,安安靜靜地垂著。

我站著看了一會兒,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十年前,那盞燈碎在了地上。

如今這一盞,還好端端地亮著。

那天父親母親幾句安撫,說是寬她的心,結果倒把長姐那點執念養得更深了。

從那以後,她開始處處打聽陸遠舟的喜惡。

今日叫人往陸家送茶,明日又備了點心。聽說他近來常跑馬場,她又專門挑了副護腕送去。

可送出去多少,退回來就有多少。

陸遠舟一件都沒留,長姐卻像是根本不在意。

她大概認定了,一樣打動不了,那就多送幾樣。幾樣還不夠,就換更值錢的。

等到陸遠舟生辰快到時,她又把主意打到了那方鬆鶴硯上。

那硯台是陸遠舟之前在朋友家見過的,還順口誇過一句。長姐費了好一番工夫去問,才探出東西如今落在城裡一個富商手中。

開價五百塊大洋。

她手頭的私房錢湊不齊,便把母親給她備著的幾支金簪和玉鐲一並拿去當了。

硯台拿回來還沒過兩天,這事就傳遍了。

一時間,整個上海都知道,沈家大小姐為了陸遠舟,連首飾都拿去典了,隻為花五百塊大洋買下一方鬆鶴硯。

消息很快也送回了沈公館。

父親聽完,臉色當場就沉了,手裡的茶盞重重擱在桌上。

“為了個男人去典首飾,還買這麼重的禮,鬨得滿城皆知。”

“像什麼話!”

長姐垂著頭站著,手裡的帕子都快被她攥皺了。

母親終究還是偏疼她,見狀先開了口。

“算了。”

“事都已經傳出去了,這會兒再說她,也沒用了。”

父親臉色依舊不好看,母親又慢慢往下接。

“如今全上海都知道嘉露的心思。”

“陸家若一直裝聾作啞,嘉露以後還怎麼見人?”

父親眉頭一下皺緊了。

“陸家這事辦得也不像樣。”

“嘉露一個姑娘家都做到這一步了,他總該給個態度。”

母親點頭附和。

“是這個理。便是不提親,也該把話說清楚。”

父親冷笑了一聲。

“說什麼清楚不清楚的?”

“他若真有擔當,就該讓陸家直接上門。”

長姐始終沒出聲,隻低頭摸著錦盒裡那方鬆鶴硯,神色怔怔的。

接下來那幾天,她幾乎每日都讓雲香去前院打聽一回。

問陸家的帖子送來了沒有。

第一天沒有。

第二天還是沒有。

一直等到陸遠舟生辰那日,陸家的請帖也始終沒進沈家的門。

長姐闖進來時,我正靠著窗邊翻書。

她一進門就盯住我,語氣發急。

“你是不是早知道,陸家根本不會擺生辰宴?”

我嗯了一聲。

陸夫人還留在青州沒回,陸遠舟又向來嫌人多,這場宴席本就不可能辦。

她的神情立刻沉了下去。

“你故意瞞著我,就是心虛吧?”

“你怕他看見 我 替他尋來的硯台,就知道到底是誰更把他放在心上。”

“沈嘉禾,你能壓過我,不過是比我早認識他十年。”

“真論起心意,你根本比不上我。”

我看了她一會兒,沒接話。

跟一個病人爭這些,實在沒意思。

她已經轉身往外走了,快到門邊時,又突然停下。

“後日城西有賽馬會。”

“陸遠舟也會到。”

“這方硯,我一樣能親手送到他麵前。”

話一扔下,她就快步出了門。

轉眼到了兩日後。

我和長姐一起去了城西的馬場,等我們到時,場上已經比完了兩輪。

四麵都搭著彩棚,來的人不少,城裡那些有名有姓的人家幾乎都到了。

長姐才剛落座,幾個平日相熟的小姐就圍了過來,笑著拿她打趣。

“沈大小姐如今可算肯出來見人了。”

旁邊有人掩唇笑道:“這陣子上海傳得厲害,都說陸家和沈家怕是快有喜事了。”

長姐聽得臉上一熱,嘴裡卻還在推。

“別亂說,還沒到那一步。”

話雖這麼講,她眼裡卻沒有半點不高興。

那幾人互相看了看,笑意更濃。

就在這時,場中忽然響起一片喝彩。

我抬眼望去,隻見陸遠舟一身黑色騎裝,正策馬衝過終線。

長姐望著他,眼神一下定住了。

再也沒有移開。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賽馬會終於散場。

陸遠舟和幾位公子一道從場中下來,正朝看台這邊走。

長姐立刻從雲香手裡拿過那隻錦盒,快步迎了過去。

“陸先生。”

她把盒蓋掀開,露出裡麵那方硯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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