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家裡來信
二月末,沈家又來了信。
這次不是母親寫的。筆跡是弟弟的,歪歪扭扭,像是急急忙忙趕出來的。
信很短。沈昭蘭看完的時候手在抖。
母親病重。大夫說怕是熬不過這個春天。
信紙從指間滑落掉在地上。沈昭蘭彎腰去撿,膝蓋磕到了桌腿,疼得她悶哼一聲。她沒顧上揉,攥著信就往外跑。
跑到前院,霍行舟正跟兩個幕僚在廳裡說話。見她闖進來先是一愣,幕僚識趣地退了出去。
"怎麼了?"他站起來。
沈昭蘭把信遞給他。他接過去看了一眼,眉頭擰緊了。
"我陪你回去。"
"不用。"沈昭蘭搖頭,"我自己走就行。"
"沈昭蘭。"他上前一步,手搭在她胳膊上,"別跟我爭這個。"
他的手掌很熱。沈昭蘭低頭看著那隻手,五指收緊,攥著她的袖子。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霍行舟鬆了手,轉頭吩咐青峰備車。回過頭來又看了她一眼:"穿厚些。外頭風大。"
沈昭蘭低頭看看自己——跑出來的時候隻穿了一件薄夾襖,連披風都沒顧上係。她這才覺得冷,後脊背涼颼颼的。
霍行舟已經把自己的大氅解下來搭在她肩上了。大氅裡帶著他的體溫,還有一股極淡的沉香味。
"走吧,"他說,"我送你到門口。"
馬車備好了。沈昭蘭要上車,霍行舟站在車旁看著她。她踩著馬凳往上爬的時候,他伸手在她背後虛虛護了一下,手指沒碰到她,但她在低頭的那一瞬間感覺到了。
她坐進車裡,車簾放下來之前,他把一個東西塞進她手裡。
暖手爐。銅鑄的,外頭裹著棉套子,還是熱的。
"拿著。"他說。
沈昭蘭低頭看了看手爐,又抬頭看了他一眼。霍行舟已經退回了門廊下,背著手站著,不看她。
"走吧。"他對車夫說。
馬車駛出去很遠了,沈昭蘭掀開後簾看了一眼。那個玄色身影還站在府門口,越縮越小,最後成一個黑點。
她放下簾子,把暖手爐攏進懷裡。熱意隔著衣料傳進來,燙著心口。
趕到沈家的時候,沈母瘦得脫了形。沈昭蘭跪在床前握著母親的手,那雙枯瘦得像秋天樹枝的手微微發抖。
"娘……"
沈母睜開眼。渾濁的眼睛看見了她,慢慢彎起來笑了。
"昭蘭來了。"
"娘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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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母搖頭,吃力地抬手摸了摸女兒的臉:"怕你擔心。"
沈昭蘭伏在母親膝上痛哭。沈母的手一下一下撫著她的頭發,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那隻手很輕,輕得像隨時要斷。
沈昭蘭守了七日。寸步不離,端湯喂藥擦身。第七日夜裡沈母精神好了些,拉著女兒的手說話。
"昭蘭,"沈母說,"我給你講個事。"
"什麼?"
"你姥姥當年嫁給你姥爺,頭三年你姥爺也不怎麼說話。"沈母的聲音很輕,斷斷續續的,"悶葫蘆,什麼心事都憋著。你姥姥第四年跟他說,你要是再不說話,我就回娘家了。你姥爺第二天一早扛著一袋米站在門口,說——我嘴笨,你讓我慢慢學。"
沈母拍了拍女兒的手背:"昭蘭,有些人就是學得慢。可你得想清楚,你願不願意等他把話說出來?"
沈昭蘭沒說話。她想起那支藏了三年的梅花,想起每夜站在院門外的人影,想起元宵節那碗凍成冰坨的湯圓,想起那塊被夾到碗裡的瘦肉,想起枕頭底下那塊繡了一半的帕子。
他學得慢。三年了,他才學會夾一塊肉給她。
可她已經學了三年怎麼不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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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她說,"我不知道。"
沈母沒有再逼她。隻是用力握了一下女兒的手。
"慢慢想,"她說,"不著急。"
第七日清晨,沈母的病情穩住了。大夫說暫時沒有大礙,但要靜養。沈昭蘭鬆了一口氣,收拾東西準備回王府。
臨走前去道別,沈母靠在床頭看著她,隻說了一句:"回去以後,好好想想。"
沈昭蘭點頭。
回程的馬車上,她把暖手爐重新灌了炭。手爐一直熱著,從王府帶出來的時候是熱的,在沈家她每晚都換新炭,一直沒讓它涼過。
她靠著車壁看著窗外。田野村莊在眼前飛速後退,腦子裡亂得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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