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周衛國盯著我手裡的行李箱,像是沒聽明白。
“林素秋,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帶明珠走。”
我打開櫃門,把明珠的衣服一件件放進行李箱。
周衛國終於反應過來,大步走過來按住箱蓋。
“就為了一間房,你要把整個家鬨散?”
“這是一間房的事嗎?”
我抬頭看著他。
“你把人領回來以前,有沒有問過我?”
“你讓明珠搬去儲物間,有沒有問過她?”
“自行車、紅裙子、書桌,都是明珠的東西。你一句話就替她送出去,還要她笑著說謝謝?”
周衛國臉色沉了下來。
“這是老首長剛認回來的外孫女!”
“小禾在鄉下吃了十幾年苦,剛到軍區,一個親近的人都沒有。我們照顧她幾個月怎麼了?”
“老首長如今在外地療養,把人托付給我是信任我。”
我聽明白了。
他不是心疼許小禾。
他是心疼老首長對他的這份“信任”。
老首長回軍區以後,正好趕上乾部調整。周衛國一直盯著空出來的團長位置,自然不會放過這個表現重情重義的機會。
他想做老首長眼中的好部下,卻舍不得讓出自己的書房。
最後被犧牲的,隻能是明珠。
許小禾眼圈微紅,小心翼翼地走過來。
“林阿姨,您別和周叔叔吵。”
“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那是明珠姐姐的房間,也不知道自行車和裙子都是她的。”
“我現在就把行李搬出來。儲物間給我住,我睡哪裡都行。”
她說著便去拉行李箱,眼淚恰好落了下來。
周衛國立刻皺眉。
“小禾,你不用搬。”
“這個家還輪不到一個孩子做主。”
他轉頭看向明珠。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小禾在鄉下受了那麼多苦,還處處替你著想。你從小在軍區大院長大,什麼好東西沒見過,怎麼連一間房都舍不得?”
明珠氣得眼眶通紅。
“她真替我著想,為什麼你們回來時,她的箱子已經搬進我房裡了?”
“她穿的也是我的紅裙子!”
我這才注意到,許小禾身上穿著一條紅色連衣裙。
那是我用參加文藝演出的獎金,托人從省城替明珠買來的。
明珠舍不得穿,準備留到文工團初試那天。
如今裙腰在許小禾身上有些寬,後麵用別針收了一截。
周衛國不耐煩地說道:
“一條裙子而已,小禾今天沒有合適的衣服,我讓她先穿。”
“我是你爸,難道連這點主都做不了?”
明珠眼裡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你當然能做主。”
“反正從小到大,隻要別人開口,我的東西你都能做主送出去。”
她說完,轉身衝進房間。
周衛國怒聲道:“你給我回來!”
我擋在他麵前。
“讓她去。”
“她這個脾氣,就是被你慣壞的!”
“我慣壞的?”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明珠八歲那年,周衛國把她得獎換來的收音機送給了下屬的兒子。
十二歲那年,大院裡一名乾部的女兒弄丟演出服,周衛國讓明珠把自己的讓出去,害她不能登台。
每一次明珠哭鬨,周衛國都會說她自私。
而我為了不讓丈夫為難,總會把女兒拉到一旁。
“你爸爸在部隊不容易。”
“大家都看著我們家。”
“你是姐姐,懂事一點。”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在維護家庭。
彈幕卻告訴我,我親手把女兒推進了冰湖。
【窩囊媽怎麼還沒打惡毒女配?】
【原劇情裡這一巴掌可爽了,女配就是從今天開始記恨女主的。】
【她媽打完還會逼她把文工團名額讓出來。】
文工團名額。
我心頭一跳。
周衛國見我發愣,以為我有所動搖,語氣緩和了一點。
“素秋,我知道你心疼明珠。”
“可孩子不能一味嬌慣。我們做父母的,得教她學會體諒別人。”
“你去把她叫出來,讓她給小禾賠個不是。”
“隻要她認錯,剛才說要走的話,我可以當沒聽見。”
他居然以為,是他在給我機會。
我看了一眼許小禾。
她站在周衛國身後,低著頭,手指卻緊緊攥著那條紅裙子的裙擺。
嘴上說著什麼都不要,身體卻沒有半點準備脫下裙子的意思。
“你真覺得自己住哪裡都可以?”我問她。
許小禾連忙點頭。
“林阿姨,我不想讓您和明珠姐姐為了我吵架。”
“好。”
我指了指周衛國的書房。
“那間房朝南,也很安靜。周衛國搬去儲物間,你住他的書房。”
許小禾愣住了。
周衛國更是立即反對:
“不行!”
“書房裡有部隊文件,外人不能隨便進去。”
“原來你的房間不能讓。”
我看著他。
“隻有明珠的房間能讓。”
周衛國臉色鐵青。
“你非要這麼鑽牛角尖?”
“我隻是想知道,你究竟要拿多少屬於明珠的東西,才能換來老首長一句誇獎。”
這句話正好被站在門外看熱鬨的人聽見。
周衛國最在意名聲,立刻壓低聲音警告:
“林素秋,關起門來的家事,你非要嚷得整個大院都知道?”
“讓女兒搬進儲物間的時候,你怎麼不怕別人知道?”
我不再和他糾纏,走進臥室,拉開最下麵的抽屜。
裡麵壓著一封兩個月前寄來的信。
省藝術學校想聘請我擔任舞蹈教員。
我年輕時是軍區文工團的領舞,因為腰傷退到幕後。後來和周衛國結婚,又生下明珠,便徹底放棄了舞台。
這些年,我雖然沒有正式任教,卻一直在幫文工團排練節目。
省藝術學校的羅校長看過我編排的舞蹈,前後邀請過我三次。
前兩次,我擔心明珠年紀小,也怕影響周衛國的工作,拒絕了。
第三封信寄來時,周衛國隻看了一眼便扔進抽屜。
“我很快就要接受考察,家裡離不開你。”
“等過幾年再說。”
可我的人生,已經等了太多個過幾年。
我把信放進行李箱,又拿出自己的工作證明、明珠的出生證明和舞蹈訓練檔案。
周衛國站在門口,終於意識到我不是嚇唬他。
“你想去省藝術學校?”
“這是兩個月前的邀請,人家未必還要你。”
“就算有工作,教師宿舍也不可能讓你帶著女兒住。”
“這些事不用你操心。”
我合上箱子。
“明珠是周家的女兒,必須留下。”
他伸手攔住我。
“她跟著你去外麵住算怎麼回事?大院裡的人會怎麼議論我?”
直到這時候,他擔心的依舊是別人會怎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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