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先是一陣腳步聲,接著便是車子停在門前的聲音。
廳裡眾人下意識都朝外望去。
下一刻,一道身影已經快步進了門。
來的人,是賀廷琛。
他今天沒穿往日那身簡單學生裝,而是一身深色西服,裁剪利落,肩背筆直,抬眼時自帶一股逼人的氣勢。
他身後還跟著一行人。
人人衣著整肅,手裡都捧著禮單。至於外頭,成排的箱籠一眼望不到頭。
滿院的人,一下都安靜了。
長姐先是愣住,隨後便皺起眉。
“你來做什麼?”
她語氣裡的輕蔑還沒散。
“這是秦家的家事,你一個外人,也配插手?”
周承澤原本一直站在旁邊看戲,這會兒卻像突然認出了什麼,臉色猛地一變。
他死死盯著賀廷琛,眼裡的震驚壓都壓不住。
下一瞬,他竟直接快步上前,當著滿廳賓客低下頭,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少帥。”
這兩個字一出口,整個廳裡都靜了。
仿佛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長姐睜大眼,像是根本沒聽懂。
“周少,你這是做什麼?他不就是我妹妹的未婚夫,一個窮書生,你何必——”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周承澤一把捂住了嘴。
他臉色難看至極,壓低聲音罵她。
“你沒長眼嗎?少帥也是你能得罪的?”
長姐瞳孔猛地縮緊。
少帥?
她怎麼都沒想到,自己一直看不起、口口聲聲叫著窮書生和下等人的男人,竟然會是督軍府的人。
而且看周承澤這副樣子,這身份顯然還不是尋常的高。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父親和母親也怔在原地,臉色一點點褪儘。
滿廳賓客彼此對視,再看向賀廷琛時,目光已經完全不同了。
可賀廷琛像是根本沒把旁人的反應放在眼裡。
他徑直走到我身邊,先低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沉穩得很,像是在確認我有沒有受委屈。
隨後,他才抬眼看向父親。
“秦先生。”
他語氣平靜,可那股壓人的氣勢卻讓人連大氣都不敢出。
“先前我在外行事,身份不便張揚,所以用了舊姓。至於學生身份,也隻是障眼法,並非有意輕慢秦家。”
“近日督軍府已經準我正式露麵。我的婚事,督軍大人也已知曉。”
“我心悅曼青,這門婚事,督軍府認。”
他話音剛落,外頭便有人高聲唱禮。
一箱接一箱聘禮被抬進院中。
紅綢鋪滿,幾乎把整個院子都占滿了。
和秦家拿出來的那六十六抬嫁妝相比,何止多了一倍。
整整一百零八箱。
有人看清禮單,聲音都發顫了。
“是督軍府的聘禮……”
“一百零八箱,這陣仗,怕是城裡頭都找不出第二家了。”
“原來二小姐的未婚夫,竟一直是督軍府看重的人……”
賓客們看得目瞪口呆。
低低的議論聲,一陣接一陣。
“二小姐這回是真翻身了,往後可就是少帥夫人。”
“誰不知道督軍這些年最器重的就是這位?如今督軍府親自來下聘,她以後是什麼地位,還用說嗎?”
“難怪周少爺剛才嚇成那樣,秦家今天這是撞上硬茬了。”
父親的嘴唇都白了。
過了半天,才勉強擠出一句。
“這……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賀廷琛看著他,神神色沒有半點變化。
“沒有誤會。”
“先前我不說,隻是奉督軍府之命,在外曆練。順便也想看看秦家的門風,看看曼青在這個家裡,過的究竟是什麼日子。”
這話落下,廳裡更安靜了。
父親額上已經滲出汗來。
母親臉上也褪得一點血色都沒有。
長姐像是這時才終於接受現實,眼裡的嫉恨幾乎壓不住,死死盯著我,滿臉都是不肯相信。
“怎麼會……”
“他怎麼可能是這樣的身份……”
周承澤這會兒已經顧不上她了。
他轉過身,目光冰冷地看向長姐。
“秦大小姐,這門婚事,我得重新考慮了。”
長姐臉色瞬間白了。
“周少,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周承澤冷笑。
“什麼意思?”
“秦家今天鬨成這樣,誰還看不明白?你父母偏心得這麼厲害,連嫁妝都敢拿舊字畫來充數。這樣的家風,你讓我怎麼放心把你娶進門?”
“更何況,你剛才還當眾辱罵少帥。周家膽子再大,也不敢迎一個會惹禍的女人進門。”
長姐一下就慌了。
“不是,周少,我不知道,我剛才不是故意的——”
可周承澤連看都懶得再看她。
母親也徹底亂了,顧不上體麵,急忙上前去攔。
“周少,語嫣年紀小,不懂事,她不是有心的。今天都是誤會,真的是誤會……”
周承澤直接甩開了她的手。
父親站在原地,神情灰敗,像是一下老了好幾歲。
賀廷琛卻沒有再多看他們一眼。
他轉頭看向我,聲音放低了些。
“曼青,跟我走。”
我看著他,胸口那口壓了太久的氣,終於一點點鬆開。
我早知道他今天會來。
也知道督軍府會替他正式下聘。
可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覺得,秦家再也困不住我了。
我剛想開口,母親卻突然撲了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曼青!”
她哭得嗓子都啞了。
“你不能走。你真走了,秦家怎麼辦?你長姐怎麼辦?”
我低頭看著她抓住我的手,一點點把她掰開。
“方才不是你們自己說的嗎?”
“離了秦家,我什麼都不是。”
“現在看來,倒也未必。”
母親一下僵住。
父親臉色鐵青,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轉頭看向賀廷琛。
他伸出手,穩穩扶住了我。
而院子裡,那一百零八箱聘禮,還在一箱一箱往裡抬。
他的狠話,並沒讓我退一步。
我抬起眼,從容掃過廳裡眾人。
“我手腳都在,怎麼都餓不死。如今也有人真心護著我,怎麼到了父親嘴裡,我倒成了什麼都沒剩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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