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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良藥苦口

李建端著水瓢,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嘴角往上扯,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笑聲不大,從喉嚨裡滾出來的,悶悶的。

“貴?”

他把水瓢擱在膝蓋上,看著院子外麵的山,“是不便宜。擱外頭,有些東西你出多少錢也買不到。”

他頓了頓,又說:“也是你淑娟奶奶看在太爺的麵子上,才拿出來的。”

李峰安靜地聽著。

“她跟你太爺是舊交。”

李建的聲音慢下來,像是在回憶什麼,“她知道咱家練五蠱煉身術,知道蠱毒反噬起來是什麼滋味。

你太爺當年受的那些罪,她都看在眼裡。”

他喝了一口水。

“這回見了我,看了你的八字,又知道你有煉炁的天賦…”

李建說到這裡,轉頭看了李峰一眼,眼神有些複雜。

李峰沒有接話。

他記得爺爺說過,煉炁的天賦是一把雙刃劍,有了它,能走得比常人更遠;沒有它,也許反而能平平順順過一輩子。

李建握著水瓢,低著頭。

瓢裡的水映著一小塊天光,晃了晃,碎成幾片,又慢慢聚攏。

他想起在清河村那間堂屋裡,魏淑娟捏著李峰的八字帖,沉默了很久。

“四歲。”

她當時隻說了這兩個字,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後來慢慢走到門口,看著院子外麵的山頭,背對著李建,說他太爺練五蠱煉身術,第一關還沒過去就半條命搭上了,渾身關節腫得像饅頭,半夜疼得拿頭撞牆。

“他熬過來了。不是因為他天賦好,是因為他倔。”

然後她轉過身,看著他。

“你家的這門煉身術,蠱毒入體的法子太烈了。

擱我們寨子裡,練蠱都是從小養蠱蟲,慢慢適應。

你們倒好,直接把蠱毒往身體裡灌。”

她的聲音低下來。

“那是在賭。”

李建沒法接話。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我見過很多練蠱的,”魏淑娟說,“沒見過四歲就開始的。”

竹簾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挪動。灶房裡的水壺咕嘟咕嘟地響。

最後她開口了,話說到一半,又停住。歎了口氣,輕得像一片樹葉落在水麵上。

“唉,算了。我這苗寨人就不多說了。”

她把藥方折起來,放進袖子裡,站起身。

“我儘力而為吧。”

李建把瓢裡的水喝完,擱回水缸邊上。

夕陽已經沉到了山脊後麵,遠處的山影一層疊著一層,從深青到墨黑。

他轉身走進廚房。

灶上的火還在燒著。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棗樹上有隻鳥跳了兩下,又飛走了。

“後來,她把村子裡培育蠱蟲的藥材拿了出來。”

李建一邊往廚房走,一邊說,“又給你開了一張養元鍛身的方子。

你看見的那些龍骨、鱗甲、補氣血的藥材,全是這張方子上的。”

他在廚房門口停下,回頭看了李峰一眼。

“多加修煉。”

灶上的火一直燒著。

從天亮燒到天黑,從夕陽燒到星光滿山。

大鍋裡那鍋給蠱蟲的藥湯終於熬到了火候。

鍋裡的水已經熬去了大半,剩下的液體又黑又濃,舀起來能拉出黏稠的絲。

那股腥氣徹底變成了一種難以形容的味道。

像深山裡腐殖土的氣味,又像暴雨前空氣中彌漫的那種潮濕的、帶著電荷的氣息。

李建用一個長柄木勺把藥湯舀進一隻粗砂盆裡。

黑色的液體倒進盆中,表麵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晃都不晃,濃得像是化開的瀝青。

“端到陰涼地方放著,等涼透了再給小刀用。”

李建把砂盆遞給李富,“別蓋蓋子,讓腥氣散一散。”

然後他轉過身去看小灶上那隻砂鍋。

砂鍋裡的藥湯已經熬成了另一種模樣。

原本滿滿一鍋的藥材和水,現在隻剩下不到一碗的量。

顏色是深褐色,透亮,在灶火的映照下泛著琥珀色的油光。

李建拿過一塊疊了好幾層的細紗布,蒙在一個白瓷碗上,端起砂鍋,小心地把藥湯往下倒。

褐色的液體透過紗布,一滴一滴地濾進碗裡。

紗布上留下了細細的藥渣,褐色的,黏稠的,被李建仔細地擠了又擠,直到最後一滴都落進碗中。

藥湯呈深褐色,像是濃茶泡過了火候之後那種醇厚的顏色。

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是藥材裡熬出來的精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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