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從淵
沈從淵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我在哪”,也不是“我怎麼還活著”,而是——
“我靠,好冷。”
他躺在某間高級病房裡,空調溫度開到了十八度,薄薄的被子蓋在身上跟沒蓋一樣。
“怎麼虐待病人啊。”
他瞪著天花板看了五秒鐘,腦子裡像被人塞了一團濕棉花,又重又脹,什麼都想不起來。
然後他想起來了。
樓渡。
匕首。胸口。血。還有那句——
“我靠好疼啊,沈從淵,你出去後不能忘了我哈,可以的話再搶救一下吧。”
沈從淵麵無表情地躺了三秒鐘,然後猛地坐起來,扯得全身的傷同時發出抗議,疼得他齜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樓渡呢?!”他朝空無一人的病房喊了一嗓子。
沒有人回答。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渾身纏滿了繃帶,左手打著石膏,右手背上紮著留置針,各種管子插得到處都是,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被暴力組裝起來的樂高人仔。
仔細一看,紗布上還寫了字,一般這種上麵會寫早日康複加油之類的,但他的紗布上赫然寫著——別拆,再拆打斷你的腿。一猜就知道是他家常駐醫生寫的。
沈從淵躺在病床上,腦子裡的記憶像被攪碎的拚圖,一塊一塊地往回拚。
他記得遊戲自爆時的衝擊,記得那個狗屁倒灶的必須殺死對方才能出去的副本,記得樓渡用他的手握著匕首捅進自己胸口時那種鋪天蓋地的絕望,記得他在絕望中瘋了一樣地激發了那個技能——
時停。
他暫停了樓渡的時間。
不僅僅是真正的暫停時間,而是在樓渡的身體進入瀕死狀態的那一刻,他用自己所有的力量把樓渡的狀態凍結在了那一秒。
心臟不跳,血不流,意識不滅,但也醒不過來。
然後遊戲徹底崩塌,他們被彈回了現實世界。
官方的人找到他們的時候,據說現場的畫麵非常震撼。
兩個渾身是血的少年倒在廢墟裡,一個胸口中刀,一個左手骨折,兩個人身上七零八碎的傷還有一堆,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手指幾乎是勾在一起的。
官方的記錄員在報告裡寫了這樣一句話:“兩名幸存者被發現時呈互相守護姿態,疑似在最後時刻仍試圖保護對方。”
沈從淵後來看到這份報告的時候,心想:我們那不是互相守護,是樓渡那個傻子非要替我擋刀,我想攔沒攔住。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現在的沈從淵正麵臨一個比回憶更緊迫的問題。
他要怎麼從這張病床上起來,要怎麼找到樓渡,以及在找到樓渡之前,要怎麼先找到一碗熱乎的餛飩。
他快餓死了快冷死了!
他按了護士鈴。
護士來了,看到他的第一句話是:“你終於醒了,你家裡人來過三次了,每次都問你什麼時候醒。”
沈從淵:“麻煩問一下,和我一起被送來的另一個人在哪?”
護士翻了翻記錄:“你說那個胸口受傷的?他醒得比你早,已經出院了。”
沈從淵愣了一下:“……出院了?”
“對,走了有一段時間了。好像是去上學了。”
沈從淵把去上學了這幾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三遍,每一遍都覺得自己的聽力出了大問題。
那個在遊戲裡殺穿了所有副本、憑一己之力把整個係統搞崩潰的樓渡,堂堂無限遊戲排行榜第一的樓渡,從死亡線上掙紮回來之後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去上學?!
沈從淵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說了一句非常精準的話:“……這一點也不樓渡。”
他一定是被迫的。
護士沒聽懂,但也沒問,給他量了體溫和血壓,確認各項指標正常之後就要走,被沈從淵攔了下來要了一份樓渡的報告。
就這麼一頁一頁翻完。
沈從淵一個人躺在病房裡,盯著天花板,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他發現了一件很有意思(悲催)的事情,樓渡不記得他了。
報告上寫得清清楚楚:樓渡,男,十八歲,因頭部受到嚴重衝擊導致部分記憶缺失,主要缺失範圍為無限遊戲期間的人際關係記憶,包括但不限於對特定玩家的具體記憶、對合作關係的記憶、對情感經曆的記憶。
官方的那段描述,翻譯成人話就是:樓渡記得遊戲怎麼打、BOSS怎麼殺、副本怎麼通關,但關於和誰一起打的,和誰一起殺的,和誰一起通關的,以及在那期間有沒有跟誰談過戀愛——一概不記得。
沈從淵看完這份報告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他先是沉默了三秒,然後笑了下,笑聲在空蕩蕩的病房裡聽起來有點神經質,最後變成了一種介於哭笑不得和命運你夠了之間的複雜表情。
樓渡不記得他了。
不記得他們在遊戲裡一起打過的副本,不記得他們一起熬過的夜,不記得他們一起在休息區的天台上看過的那片永遠不會天亮的星空,不記得某次生死關頭他替他擋下的那隻詭異,不記得——
不記得他們在一起了。
靠。
沈從淵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拿起床頭的病曆本,翻到空白頁,用沒骨折的那隻手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
“待辦事項:1.出院。2.找到樓渡。3.讓他想起來。4.如果實在想不起來,就讓他再喜歡我一次。”
寫完之後他看了看,覺得第四條寫得太不要臉了,伸手想劃掉,但筆尖剛碰到紙麵就停住了。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病曆本合上,塞到了枕頭底下。
不劃了。
就是不要臉,怎麼了。
接下來的日子,沈從淵在病房裡過得水深火熱。
不僅僅是因為他傷得不輕,他家裡人的慰問方式更是太折磨人了。
沈家很早就發現了遊戲的存在,也很早就開始研究異界裂隙,家裡的人個個都是學術派,表達關心的方式也極其學術。
他爸來探望的時候,帶了一遝A4紙,上麵密密麻麻地打印了各種數據圖表,內容是無限遊戲崩塌後的裂隙擴張趨勢預測,然後坐在床邊跟他分析了一個小時的數據,最後說了一句:“你沒事就好。”
說完就走了。
他媽來探望的時候,帶了一本厚厚的家譜,翻到他那頁,指著上麵的名字說:“你看,你的名字排在這一行,你爺爺說了,等你好了就回去繼承家業。”
沈從淵說:“媽,我才十八。”
他媽說:“你爺爺十六歲就開始管事了。”
沈從淵說:“媽,時代變了。”
他媽說:“那你打算乾什麼?”
沈從淵說:“我打算去上學。”
他媽沉默了很久,然後用一種“你是不是傷到腦子了”的眼神看著他。
畢竟以前老鬨著不想上學的也是他。
沈從淵沒有傷到腦子。
他傷到的是左手、肋骨、以及不知道多少處軟組織挫傷,腦子好得很,好到他能清醒地記著樓渡在哪所學校、哪個年級、哪個班。
這是他醒來第二天就讓官方的人幫他查到的信息。
樓渡,準高三,就讀於本市第一中學。
沈從淵在得知這個消息的那一刻,就開始著手辦理轉學手續。
轉學手續的過程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理由如下:
第一,他的學籍檔案需要從原來的學校調過來,而原來的學校在他進入無限遊戲之後就已經把他停課了,學籍檔案不知道被塞到了哪個犄角旮旯裡。
第二,他的身份比較敏感。無限遊戲幸存者、排行榜第二、官方特別顧問、以及沈家繼承人,這些頭銜加在一起,讓任何一個正常的官方係統的工作人員看到他的檔案都會陷入短暫的認知失調。
第三,他爸不同意。
他爸不同意的理由是:“你剛從醫院出來,應該回家好好養傷,上什麼學?”
沈從淵的回答是:“爸,我在遊戲裡養成的唯一好習慣就是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學校人多,詭異肯定也多,我正好可以練練手。”
他爸說:“你這是在找借口。”
沈從淵說:“對,我在找借口,但這個借口很充分。”
他爸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句:“你像你媽。”
沈從淵不知道自己到底像不像他媽,但他知道他必須儘快出現在樓渡麵前。
因為他怕樓渡一個人扛著所有事情,又像在遊戲裡那樣,什麼都自己扛,什麼都不說,然後在某個沒人看見的角落裡,悄悄把自己折騰到遍體鱗傷。
他在遊戲裡沒攔住樓渡捅自己那一刀。
在現實裡,他不想再攔不住任何事了。
手續終於在樓渡開學後的第一個周五辦完了。
沈從淵拿到轉學通知書的時候,正好是中午十二點。他看了一眼通知書上的報到時間——下周一上午六點三十之前。
他又看了一眼日曆。今天是周五。
他還要等三天。
沈從淵麵無表情地把通知書折好放進口袋,然後拿起手機,給官方負責對接他的人發了一條消息:
“我能不能提前報到?”
對方秒回:“不可以,學校有規定,必須按通知書上的時間辦理。”
沈從淵又發了一條:“那我能去學校看看嗎?”
對方回了一句:“?你是去看學校,還是去看人?”
沈從淵沒有回複這條消息。
因為他覺得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而且回答了也沒用——他去學校當然是去看樓渡。
然後再順便看看學校。
周五下午,沈從淵還是去了第一中學。
他沒有進校門,因為他沒有校牌,也沒有通知任何人。
他就站在學校對麵的一家奶茶店門口,點了一杯芝士葡萄,靠在電線杆上,遠遠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校門。
下午的課還沒結束,校門口很安靜,偶爾有一兩個老師進出,或者外賣小哥把一袋袋奶茶遞給門衛。
門衛室旁邊的桌子上堆滿了外賣,場麵非常壯觀,證明高三生的命有一半是外賣續的。
沈從淵喝了一口芝士葡萄,心想:樓渡喝奶茶嗎?
他想了想。
在遊戲裡的時候,樓渡喝什麼?
好像什麼都不喝,隻喝白水。
有一次他們在休息區,他買了一瓶可樂,樓渡看了一眼說“碳酸飲料殺精”,他說“你又不用”,樓渡就沒再說話了。
現在想起來,那句話好像是個雙關。
沈從淵站在奶茶店門口,一個人傻乎乎地笑了一下。
旁邊的路人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個手上還纏著繃帶的少年不太正常。
下課鈴響了。
校門打開,一群穿著校服的學生湧了出來,像被釋放的困獸歡呼著衝向奶茶店,也有拖著沉重的腳步往公交站走,更多的還是在門口等家長來接。
沈從淵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索。
他沒有找到樓渡。
但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個比樓渡更顯眼的東西——西南方向的天空,有一小片紫色的雲。
裂隙。
沈從淵眯了眯眼,放下奶茶,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手機震了。
官方發來的消息:“城西廢棄工廠出現C級裂隙,已派樓渡前往處理。”
沈從淵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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