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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束脩之禮

雅間裡安靜下來。

燭火搖曳,映在每個人的臉上,明暗不定。

孟平洲率先舉杯響應:“葉兄說得對!”

“咱們這些人要家世沒家世,要靠山沒靠山,若再不抱團取暖,往後在縣學裡怕要吃大虧。”

他說著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許晴:

“許晴,你說是不是?”

許晴正低頭給她的魂螳螂喂食,聞言抬起眼簾,聲音淡淡道:“孟胖子難得說句人話。”

“喂……”孟平洲不滿地嘟囔了一句,卻不敢反駁。

另外幾人也紛紛表態,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唯獨宋千凝端坐窗前,既未點頭也未搖頭,隻是安靜地聽著。

葉淩雲看她一眼,笑道:“宋小姐,你給句話?”

宋千凝放下茶杯,淡笑道:“葉公子既有此意,我自然樂見其成。”

“不過我宋家如今的處境各位也清楚,我能出的力恐怕有限。”

“宋小姐說哪裡話。”

葉淩雲擺手道:“今日相聚,講的是情分,不是斤兩。你肯來,便是最大的誠意。”

宋千凝微微點頭,不再多言。

陳越坐在葉淩雲身側,將這些人的反應一一看在眼裡。

葉淩雲想做這個小圈子的核心,孟平洲甘當綠葉,許晴心思深沉,另外幾個人各有誌。

倒是宋千凝的態度值得玩味。

以她宋家嫡女的身份,本不必摻和這種私下的聚會,但她還是來了。

不過,這些彎彎繞繞不是陳越的特長,他也研究不出什麼。

“陳兄。”

葉淩雲的聲音把他從思緒中拉回來:

“你可是咱們這些人裡天賦最高的,往後你得多擔待些。”

陳越笑道:“葉兄言重了。我不過僥幸拿了個案首,真要說底蘊,哪裡比得上各位。”

“謙虛。”

葉淩雲手指點點他,也不再多說,轉向眾人道:

“既如此,今日便算定下來了。往後每月初五,咱們在得意樓一聚。”

“互通消息,共商進退。若有急事,隨時聯絡。”

眾人點頭稱是。

氣氛鬆弛下來,觥籌交錯間,話題也漸漸從正事轉向了閒談。

葉淩雲則時不時地給陳越夾菜,醬肘子、烤靈乳豬、清蒸靈魚,堆了滿滿一碗。

“陳兄你多吃點。你家裡條件不好,平時肯定舍不得吃這些。”

他說得理所當然,完全沒有施舍的意味。

陳越也不客氣,拿起筷子便吃。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他放下筷子,對葉淩雲道:

“葉兄,往後你若有需要黑牙出力的地方,儘管開口。”

葉淩雲愣了愣。卻是沒想到陳越會主動說出這樣的話。

以他對陳越的了解,這個從青山鎮走出來的少年雖然和他交了朋友,拿了銀子,但內心始終保持著一種距離感。

現在陳越主動鬆了這個口,說明他開始真正把葉淩雲當自己人了。

葉淩雲回過神來,朗聲大笑:“陳兄爽快!有你這句話,今晚這頓飯就算值了!”

他端起酒杯,豪邁地一飲而儘。

“對了,明天沒課,我打算去城外寒潭秘境碰碰運氣,最近有幾頭不錯的野生靈獸出沒。陳兄要不要一起去?”

“好。”

“那就說定了!”

……

散席的時候,已是亥時三刻。

夜風微涼,街上的燈籠已經滅了大半,隻剩幾盞還在簷下搖曳。

陳越帶著黑牙走出得意樓,正要往城門方向走,身後傳來一道清冷的女聲。

“陳公子留步。”

陳越回頭,宋千凝帶著兩個丫鬟從樓裡走出來。

月光灑在她月白色的長裙上,將她整個人襯得像一尊玉人。

“宋小姐有事?”陳越拱手。

宋千凝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黑牙身上,停留了片刻,才抬起來看向陳越。

“今晚葉公子說的那些話,陳公子覺得是真心還是假意?”

陳越沒想到她會這麼直白地問,微微一愣,隨即答道:“葉兄為人坦蕩,我看不出假意。”

“葉淩雲這個人,看著隨性灑脫,其實野心很大。”

宋千凝語氣平靜,緩緩道:“他拉攏你,一半是真心欣賞,一半是看中你的潛力。”

“這兩者雖然並不矛盾,但他未必會把所有的心思都亮給你看。”

陳越沉默片刻,然後笑了笑:“宋小姐對我說這些,又是為什麼?”

“沒什麼,閒聊而已,像你這等人物,我自然也有結交之心。”

“宋小姐太客氣了。”

“不敢當。”宋千凝搖頭,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簡,遞了過來。

“這是我宋家數十代人對進化路線的一點研究心得。你那隻吞山犬雖然屬性不同,但同為獸類,其中有些法門或許可以借鑒。”

陳越接過玉簡,入手溫潤,顯然是一塊上好的靈玉。

即使肯定不是精要所在,隻是些許皮毛,也彌足珍貴了。

這東西的價值,可不是葉淩雲那百兩紋銀能比的。

“宋小姐,這份禮太重了。”

“重不重,我心裡有數。”

宋千凝退後一步,淺淺一笑:“陳公子,清河縣這潭水比你想得更深。”

“你我往後也許會有刀兵相向的一天。到那時候,我隻希望你能記得,我曾經幫過你一次。”

說完,她微微頷首,帶著兩個丫鬟轉身離去。

陳越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玉簡,又看了看宋千凝離去的方向。

黑牙打了個哈欠,用腦袋拱了拱他的腿。

“知道了,回去。”陳越拍拍它的頭,收起玉簡,大步朝城門走去。

還真又欠下一個人情,真是可惡的女人。

拿這種東西誘惑我。

……

次日一早,陳越沒有和葉淩雲去寒潭秘境,而是先去了縣學的敬師堂。

束脩之禮是今日的正事。

敬師堂裡已經聚集了不少新生,三三兩兩地排著隊,等著往選定師長麵前行拜師禮。

堂內擺著幾張長案,教諭們端坐案後,麵前攤著學生名冊。

陳越走進敬師堂,目光掃了一圈。

閻嶽坐在最左邊的案後,案前隻稀稀拉拉排著七八個學生,顯得頗為冷清。

這位老先生雖然真有本事,奈何脾氣古怪,說話不留情麵。

相比之下,另一位姓錢的教諭麵前則排起了長龍。

錢教諭待人接物平易近人,在縣學裡人緣極好,新生們都願意選他做師長。

當然,今日大部分教諭並沒有出來,說明他們並無此意。

陳越沒有猶豫,直接走到閻嶽麵前,雙手遞上早已準備好的束脩。

一條臘肉、一束乾肉脯、一壺濁酒。

三樣東西加起來不過一兩銀子,卻是青山鎮那邊的最高規格禮數了。

閻嶽接過束脩,低頭看了一眼壺裡的濁酒,眉頭一皺:

“什麼酒?”

“鎮上釀的高粱酒。”陳越老實回答。

閻嶽拔開壺塞聞了聞,眉頭皺得更緊了。就在陳越以為他要發火的時候,閻嶽卻忽然失笑:

“臭小子,三十年沒喝過這個味兒了。”

陳越沒接話,規規矩矩地跪下,行了大禮。

“學生陳越,拜見恩師。”

閻嶽把酒壺放在案上,看著跪在麵前的少年,沉默了片刻。

“醜話說在前頭。”

他沉聲開口:“想做我閻某人的學生,就得守閻某人的規矩。”

“功課可以不會,但不能不認真做。靈獸可以不強,但你不能懈怠它的喂養。”

“還有,我沒別的本事,教不出達官顯貴。你若想著攀龍附鳳、攀附權貴,趁早另投名師。”

“弟子謹記。”陳越頭也不抬。

閻嶽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微微點頭,提筆在各冊上寫下他的名字。

“起吧。從今天起,你便是我閻某人的學生了。”

陳越站起身,垂手而立。

閻嶽把名冊推到一邊,靠在椅背上,忽然說了一句讓陳越意想不到的話:

“我知道你那隻吞山犬不簡單。一階下品的靈獸,能在入學考較上壓過宋家的金雷鹿,要麼是血脈變異,大概是有所機緣。”

陳越心頭一跳,臉上不動聲色。

“別緊張。”

閻嶽擺了擺手,語氣難得的和緩。

“藏著掖著不是什麼過錯,隻要你那東西來路正當,沒有觸犯律法,我這個當老師的就當沒看見。”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幾分:“但這縣學裡,不止我長了眼睛。”

“我能看出來的東西,別人遲早也能看出來。該藏的繼續藏著,該露的時候別猶豫,懂嗎?”

陳越沉默片刻,鄭重點頭:“學生明白。”

“明白就好。”

閻嶽拿起桌上的酒壺,又湊到鼻尖聞了聞,臉上露出滿足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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