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老李的生蠔苗
三天一晃而過,蘇白撐上舢板駛向濱海鎮碼頭。
天氣好得過分,海麵像一整塊藍色玻璃被人從中間推開了一道縫,舢板沿著縫隙往前滑。
槳葉入水的聲音單調重複,節奏跟心跳差不多。
大胖在水下跟著,不冒頭,隻偶爾從船底傳來一聲悶哼,表示“我在”。
………
劃了整整四十多分鐘,才到碼頭。
老李的攤位在水產市場最裡麵那排,挨著活水池。
蘇白到的時候他正蹲在地上給一桶蝦苗換水,抬頭看見人,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水漬。
“來了,東西給你備好了。”
四個網袋,泡在兩隻藍色塑料桶裡。桶裡灌著過濾海水,氣泵嗡嗡地往裡打氧。蘇白蹲下來看了一眼。
蠔苗隻有指甲蓋大小,灰褐色,殼麵粗糙,邊緣參差不齊。
兩千隻擠在網袋裡,看著跟一堆碎石子沒什麼區別。
“今年最好的一茬。”老李把氣泵拔了,擰緊桶蓋,“附著率能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你那網箱水質好,搞不好能上九十。”
蘇白點頭,從兜裡掏錢,一千二,點清,遞過去。
老李接了錢,沒急著揣,手指捏著那遝鈔票,左右掃了一眼。
市場裡人來人往,嘈雜聲把兩人之間的對話壓成了隻有半米距離才能聽清的音量。
“蘇老板,跟你說個事。”
蘇白正把網袋往桶裡壓實,手上動作沒停,“說。”
“趙勇的事——後續你知道了嗎?”
“不太清楚。”
老李的聲音又壓了半度。“凍庫查出來了,偷稅漏稅坐實,罰了三十多萬。
但人沒進去,找了律師,認罰了事,十五天拘留期滿,上周就出來了。
蘇白把桶蓋擰緊,意料之中,三十萬對趙勇來說是割肉,但不傷骨。
“但是——”
蘇白抬眼。
老李的嘴唇動了動,像在斟酌用詞。“他最近在到處打聽你的魚,不是他自己問,讓別人問,而且問得很細。”
“問什麼?”
“問你島上有沒有特殊設備,有沒有用添加劑。魚苗從哪進的,品種是什麼,甚至問過你一天喂幾次飼料。”
蘇白的手指在桶蓋邊緣停了一拍。
“還有。”老李往前湊了半步,“他前兩天去了趟市裡,見了個人,我不確定是誰,但有人說——是做水產檢測的。”
蘇白沒說話,手從桶蓋上收回來,在褲腿上蹭了一下。
“謝了,李哥。”語氣平穩,“我心裡有數。”
老李拍了拍他肩膀。掌心的力道比平時重了一分。“你一個人在島上,多留個心眼,那家夥吃了虧不會善罷甘休,上次是動手,這次可能動腦子。”
蘇白把兩隻桶搬上舢板,又去隔壁買了些日用品和兩箱礦泉水,動作利落,沒多逗留。
……
舢板離開防波堤的瞬間,水下傳來一聲熟悉的悶哼。
大胖從船底滑出來,露了半個腦袋,小眼睛眯著看他。
“兩腳獸,那個賣魚苗的兩腳獸跟你說了什麼?你的心跳變快了。”
蘇白劃槳的節奏沒變。“沒什麼,有人在打聽我的魚。”
大胖沉默了兩秒,腦袋往水下沉了一寸,隻剩額頂和呼吸孔露在外麵。
“是上次那個……讓人來剪網的?”
“嗯。”
“他要是再來,我不會隻嚇他了。”
蘇白沒接話,槳葉入水,再出水。
海風從正麵灌過來,帶著午後特有的暖鹹味。
桶裡的蠔苗隨著舢板的顛簸輕輕晃動,細碎的殼體碰撞聲被浪聲蓋住。
他在想老李最後那句話。
趙勇去見了做水產檢測的人。
如果拿到帶魚樣本送檢——常規食品安全項目查不出問題。
沒有違禁添加劑,沒有抗生素,沒有重金屬超標,魚本身乾淨得像剛從教科書裡撈出來的。
但深層成分分析不一樣。
氨基酸種類,含量比例,遊離態微量元素濃度,脂肪酸組成。
這些數據會呈現出一種不屬於普通養殖帶魚的圖譜。
槳葉劃過水麵,濺起的水珠落在手背上,涼的。
任何一個真正懂行的人看到那份報告,第一反應不會是追究“違法”。
會追究“來源”。
來源指向水質,水質指向網箱。
網箱指向一號網箱底部正在瘋狂擴張的珊瑚群落、三頭鯨豚類、一隻海獺,以及海床深處那個他至今沒有親眼看到的、正在用吸盤一寸一寸往碼頭爬的東西。
舢板顛了一下,浪從側麵拍過來,桶蓋上濺了一層水珠。
蘇白做了兩個決定。
第一:從今天起,銀龍級帶魚隻供周老板娘一個渠道。
每次不超過十條,減少市麵流通量,趙勇想拿樣本,得從終端消費者手裡截。
鏈條越長,他越難拿到新鮮的、未經烹飪的完整樣本。
第二:準備一套說辭,如果有人問——“海域水質好,天然無汙染,養殖密度低。”模糊又合理,驗不出漏洞。
……
舢板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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