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提到了'轄區犯罪率下降62%與異類居民存在正相關'。這個數據來源是什麼?如果是內部數據,請標注其統計口徑和采集周期。」
這個她能答。這個數據是老趙那邊提供的。有正式報表。
她在郵件裡打字。回複第十一條。「該數據來源於該機構技術分析部門的年度轄區安全統計報表,統計周期為2023年1月至2023年10月,采集口徑為轄區內所有已登記公共安全事件。」
打完了。她又看了看。措辭對。格式對。引用邏輯對。
然後她看到了第十六條。
「案例J-01。'S級厲鬼在廢棄公寓內以外賣為主要食物來源'——小魚,鬼怎麼吃外賣?」
林小魚的頭往桌上磕了一下。額頭碰到論文紙上。紙是溫的。被室內溫度捂的。
「北哥。」
「嗯。」
「劉磊是怎麼吃外賣的。他不是半透明的嗎。筷子不會穿過去嗎。」
周北想了一下。
「有時候穿過去。有時候不穿。看他那天的狀態。他說他吃東西不是為了營養。是為了味道。他能嘗到味道。但吃進去的東西——他的原話是'消化方式不一樣'。他沒細說。我沒問。」
林小魚把這段話寫進了論文的腳注裡。
腳注的內容是——「關於該厲鬼個體的進食機製,據聯絡員口述,其進食行為以味覺體驗為主要目的,實際營養攝入機製尚不明確。該問題有待進一步研究。」
第十七條。
「整篇論文的核心論點我是認可的——'非人類智慧生命體在人類社會中存在和平共處的可行路徑'。這個論點有價值。但你的所有論據都指向同一個前提:這些異類是真實存在的。」
「小魚,如果你能向我證明你的案例確實來自真實觀察而非文學創作,這篇論文的學術價值會非常高。」
「但如果你無法證明,我沒有辦法讓它通過答辯。」
林小魚盯著第十七條。盯了三十秒。三十秒裡她的眼睛沒眨。眼球表麵開始發乾。乾了之後起了一層水光。不是要哭。是乾的。生理反應。
她眨了一下。水光散了。
第十八條。最後一條。
「另外。如果以上全部屬實。你確定這不是小說?」
林小魚把手機放下了。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導師的最後一條修改意見停在屏幕上。
「你確定這不是小說」。
七個字。問號是導師的習慣。她問每一個問題都不帶問號。陳述句。但意思是疑問的。
周北在旁邊吃蘋果。蘋果是紅富士。表皮有一塊擦傷。擦傷的位置發黃了。他從沒擦傷的那一側咬了一口。嚓。聲音脆的。汁水在他的嘴角亮了一下。
「你導師說什麼了。」
「她說——我的論文讀起來像小說。」
周北嚼蘋果。腮幫子動了三下。咽了。
「那你寫得是挺好看的。」
「這不是誇獎。」
林小魚的聲音悶了。悶在嗓子裡。悶的原因不是悲傷。是憋屈。是一種——她知道自己寫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每一個數據都是她親手從登記表上抄下來的。每一個案例都是她親眼見過的。大壯的肌肉是真的。王大媽的排骨湯是真的。劉阿姨的火腿腸是真的。陳師傅的六根手指是真的。有時候八根。也是真的。
但她不能證明。
保密條例卡在那裡。像一堵透明的牆。她隔著牆能看到所有的真相。但她不能把手伸過去拿給導師看。
她把椅子轉了一圈。輪子嘎嘎響了四聲。一圈。360度。轉回來的時候她麵朝電腦屏幕。屏幕上是熱力圖。紅紅綠綠的色塊。色塊上標注著——張嬸。老劉。小美。劉阿姨。老張。大壯。一個一個名字。真實的名字。活著的名字。有些不算活著。但在動彈的名字。
她的手指按在鍵盤上。
沒打字。按著。中指擱在D鍵上。無名指擱在F鍵上。鍵帽的棱角硌著指腹。
「北哥。」
「嗯。」
「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
「什麼可能。」
「有一天。這些東西不用保密了。」
周北咬了第二口蘋果。嚓。更脆了。蘋果心的位置。硬的。
他嚼著。沒回答。嚼了五下。咽了。蘋果的酸味和甜味混在一起。酸在前。甜在後。
「我不知道。」
他說得老實。
林小魚轉回去了。麵對電腦。手指放在鍵盤上。
她開始打第八版的修改稿。
標題欄。光標閃。她把題目又改了一次。
原來的:「論異類群體在人類社會中的實際融入模式——基於某市某轄區的田野調查」。
改成了:「論非典型社會群體在主流社會中的融入模式——基於某市某轄區特殊人群的田野調查」。
「異類」換成了「非典型社會群體」。「妖怪」換成了「特殊人群」。「靈氣」換成了「特殊生理指標」。「月圓變身」換成了「周期性生理特征波動」。「千年狐妖」換成了「高齡個體」。
每換一個詞。她的嘴角就往下撇一毫米。
換了十七個詞之後。她的嘴角已經到了下巴的位置。
周北路過她身後的時候瞥了一眼屏幕。
「高齡個體是誰。」
「王大媽。」
周北的蘋果差點從手裡掉了。
「你管一千二百年叫高齡?」
「我總不能寫千年狐妖。我導師會覺得我入了邪教。」
周北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垃圾桶是鐵皮的。蘋果核砸在桶底。咚。悶響。桶裡的塑料袋晃了一下。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打開了電腦。電腦還是慢的。開機轉圈。圈轉了十五秒。
「小魚。」
「嗯。」
「你那個論文。不用改詞。」
林小魚的手指停了。停在鍵盤上方。指尖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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