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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案例一。

「案例編號A-01。對象為某市步行街花店經營者,女性,外觀年齡五十餘歲,實際存續時間一千二百年。種族分類為狐科異類。該對象自2017年起在步行街經營花卉零售店鋪,持有合法營業執照,連續七年納稅合規,未發生任何商業糾紛。轄區稅務記錄顯示其年均納稅額為——」

導師的第一條修改意見。紅色批注。

「一千二百年?你確定不是打錯了?」

林小魚打字回複。

「沒打錯。」

「一千二百年。」

「對。」

「……繼續看。」

案例二。

「案例編號B-01。對象為某市城北商業街健身教練,男性,二十七歲。種族分類為犬科異類(狼人亞種)。該對象曾服役於某部隊,退伍後取得國家認證健身教練資格證書(編號略),經營健身房一間。月圓期間因生理特征發生周期性體態變化(身高由1.82米增至2.14米,體重由95公斤增至160公斤),需定期使用特殊場地。轄區管理機構已為其批準城郊廢棄廠房作為月圓期合法變身場所。」

導師的第二條修改意見。

「月圓變身?合法變身場所?小魚你這是論文還是網文大綱?」

林小魚坐在雜物間的塌椅子上。屏幕上導師的微信消息一條一條往上彈。她用右手食指推了一下眼鏡。眼鏡框是圓的。黑色塑料的。鏡片上有一個指紋印。右下角。她推眼鏡的時候按上去的。

她打字。

「老師這都是真實記錄。」

「我不是說你在編。我是說你的表述方式太像小說了。學術論文不能這麼寫。」

「可是事實就是這樣的。」

導師沒回。

林小魚繼續改。第四版。第五版。第六版。

每一版她都加了更多的案例。因為雜物間的桌上每天都在堆新的登記表。每一張登記表上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不對。活生生的不準確。有些是活的。有些是死的但還在活動。有些介於兩者之間。

反正每一張表上都是一個真實存在的案例。

案例三。

「對象為某市某超市經營者,女性,外觀年齡五十歲。種族分類為兩棲類異類(蛤蟆亞種)。該超市於2019年獲評街道文明經營戶,是轄區內唯一連續三年零投訴的商鋪。該對象銷售的火腿腸經檢測含有微量靈氣成分,但不構成食品安全風險。」

導師的第五條修改意見。

「火腿腸含靈氣?小魚,'靈氣'不是學術概念。」

林小魚的嘴巴抿成一條線。左邊嘴角往下撇了一毫米。

她在論文裡加了一個腳注。腳注的內容是——「靈氣:指異類生物體內自然散發的微量能量場,可被專用靈壓監測設備捕捉並量化。該概念已在某國家級保密機構的內部技術標準中被正式定義(文件編號略)。」

導師看了腳注。

「什麼保密機構?文件編號為什麼略?」

「因為保密。」

「……」

第七版。案例增加到十一個了。

案例七。

「對象為某市修腳店經營者,男性,外觀年齡四十歲,實際存續時間六百年。種族分類為節肢類異類(蜈蚣亞種)。該對象在人形狀態下手指數量為六根,戰鬥狀態下為八根。目前經營修腳店一間,手法精湛,客戶複購率極高。近期在轄區管理機構協助下開設連鎖分店——」

導師的第八條修改意見。

「手指數量不固定這一條。你有影像資料嗎。」

林小魚翻了一下手機相冊。她有。她有二十七張。都是她在角落裡偷拍的。陳師傅修腳的時候手指頭數量確實會變。六根是常態。有一次他剪指甲剪到一半——手上多了兩根。第七根和第八根從手掌側麵冒出來的。安安靜靜地。跟抽嫩芽似的。

但這些照片她不能發。

保密條例。

她打字。「影像資料因涉及保密無法提供。」

導師的回複停了三分鐘。

三分鐘之後。

「小魚。我們談談。」

周北那天下午回到雜物間的時候。林小魚趴在桌上。臉埋在論文草稿裡。紙摞著紙。她的臉埋在第十五厘米的位置。鼻尖壓在案例七的「手指數量」那一行上。

「怎麼了。」

她抬起頭。右臉頰上壓了一個字。反的。是「蜈」字的右半邊。

「我導師覺得我在寫小說。」

周北把外套掛在椅背上。外套是灰色的衝鋒衣。拉鏈頭碰到椅背的鐵管上。叮。響了一聲。

「你寫的不是論文嗎。」

「是論文。但我導師說我的案例太離譜了。她說學術論文不能出現'月圓變身''靈氣火腿腸''手指數量不固定'這種表述。她說這不是社會學。這是玄幻文學。」

林小魚的聲音往上翹了。翹的角度表明她是委屈的。不是生氣的。

「她讓我把所有案例的'異常特征'去掉。隻保留社會行為數據。納稅記錄。經營年限。客戶評價。」

「那就去掉唄。」

「去掉了就不完整了。」

林小魚從摞著的論文草稿裡抽出一張紙。抽的動作帶著憤怒。紙張和紙張之間的摩擦聲。嘶——尖銳的。

「周哥你看。這是大壯的案例。如果我去掉'月圓變身'這個特征。那他申請月圓變身場所的訴求就沒有根據了。讀者——審稿人——會覺得一個正常的健身教練為什麼要申請一個廢棄廠房?做什麼用?開派對嗎?」

「他確實挺像會開派對的。」

「不是這個重點。」

林小魚的手指戳在論文上。食指。指甲是短的。啃過的。指甲邊緣不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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