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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空調之爭:冷血動物vs恒溫動物

湯喝了十二分鐘。

周北知道是十二分鐘,因為他盯了四次牆上的時鐘。第一次是10:08,大媽剛盛完最後一碗。第二次是10:11,大壯已經喝完了第二碗,碗底的排骨啃得隻剩一截白骨頭,擺在桌上像個小型標本。第三次是10:15,蛇精把高領毛衣的領子又往上拽了一截,拽到鼻梁底下了,隻露出兩隻眼睛和一截額頭,端著碗在毛衣領子底下吸湯——湯從碗沿流到毛衣上一道痕。第四次是10:20,鬆鼠精小何已經把鬆子和排骨交替吃了四輪,小嘴腮幫子鼓鼓的,嘎吱嘎吱的聲音就沒停過。

蘇穎站了十二分鐘。

她從頭到尾沒坐下來。碗裡的湯喝了一口之後就放在桌上了。文件夾擱在湯碗旁邊。湯的熱氣飄上來,沾在文件夾的封麵上,一層細密的水珠。她沒擦。

十二分鐘裡她拿起了三次文件夾。三次都在張嘴之前被打斷了。

第一次被打斷是大壯要續湯。

第二次被打斷是劉阿姨的鑰匙掉了,嘩啦一聲砸在地磚上,彎腰撿的時候卡在兩把焊死的椅子中間起不來,大壯站起來拖她胳膊往上拽——椅子沒動,劉阿姨出來了,裙子皺了。

第三次被打斷是劉磊麵前的兩碗湯涼了。熱氣沒了。他麵前的空氣恢複了正常的透明度。他的半透明身體在沒有蒸汽遮擋的情況下——後麵牆上的時鐘表盤看得一清二楚。樹精分身的葉子飄過他的手臂,穿過去了。

大媽看了一眼,二話沒說,端走兩碗涼的,重新盛了兩碗熱的放回去。

熱氣又上來了。劉磊又模糊了。

蘇穎第四次拿起文件夾的時候——10:21——她沒等。

「各位。」

聲音不大。但夠硬。

鬆鼠精的嘎吱聲停了一秒。停了一秒之後又響了。嘎吱。

蘇穎的下頜線繃了一下。

「今天座談會一共六個議題。第一項——」

王大媽的聲音從鍋那邊飄過來了。不是打斷。是壓過去了。

「空調太冷了。」

蘇穎的嘴停在「第一項」的尾音上。嘴唇沒合。合了需要一秒。這一秒裡大媽已經把勺子擱在鍋沿上了。擱的時候勺柄敲了一下鍋壁。叮。

「我進來就覺得冷。忍了二十分鐘了。」

大媽的手抄在小臂上。兩條胳膊交叉擱在胸前。碎花連衣裙的袖子到手肘。手肘以下的皮膚上——起了一層小疙瘩。雞皮疙瘩。

「二十五度。你們單位冬天是不是也開二十五?夏天二十五我穿成這樣剛好。冬天二十五坐著不動就涼了。現在外麵二十三度。屋裡開二十五。再加上那個風口——」

她的下巴往天花板方向抬了一下。空調出風口在她頭頂偏左的位置。風從上麵吹下來。吹在她燙了兩圈的貴賓犬頭上。發絲在風裡微微晃。

「風口正對著我腦袋吹。」

蘇穎的嘴合上了。合上之後又張開。

「王——」

「調高兩度。二十七。」

大壯的額頭又冒汗了。他用polo衫的領口蹭了一下額頭。蹭完領口那塊顏色深了一點。

「大媽,二十七我受不了。我現在就熱了。」

「你穿少點不就行了。」

「我穿得夠少了。」大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polo衫。短袖的。再少隻能脫了。他脫不了。上次月圓夜在公園脫了——被三個大媽報了警。

「大媽,二十五度是我跟蘇組長定的,綜合考慮過——」周北的嘴剛開。

「小周你閉嘴。你穿著長袖襯衫都不冷。你那個體質——」大媽頓了一下。嘴角撇了撇。「你坐在妖窩裡都不覺得不對勁,你的溫度感知有什麼參考價值?」

周北的嘴閉了。

【她說得好像也對。】

蛇精在角落裡舉手了。

舉手的方式——手從毛衣袖子裡伸出來三個手指頭。三個手指頭在空氣裡晃了晃。

「我冷。」

兩個字。聲音悶在毛衣領子底下。

「我也冷。」

另一個蛇精。坐在斜對麵。也穿著高領。顏色不一樣——黑色的。嘴唇有點發白。

「二十五度我的關節已經開始僵了。再坐半個小時我站不起來。」

第三個蛇精沒說話。但她把椅子——焊死的椅子——旁邊的位置騰了一下。把自己的身體往燒烤老張那邊挪了兩厘米。兩厘米。貼近老張的胳膊。

老張的右手指尖冒著寒氣。但寒蛟的體表溫度對蛇精來說——

「你離我遠點。」老張把胳膊縮回去了。寒氣收了。

「你手上那個——冷的。」蛇精縮了縮脖子。「我以為你是熱的。你不是烤串的嗎?」

「我是寒蛟。不是火蛟。寒的。冷的。四百年了我就沒暖和過。」

蛇精的臉——毛衣領子上麵那截臉——的表情垮了。

大壯的額頭又一顆汗珠。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走。走到腮幫子。掛了一秒。滴到polo衫的肩膀上。

「我真的熱。北哥,能不能不調高?」

「調高。」大媽。

「別調。」大壯。

「調高。」三個蛇精。

「別調。」大壯一個人。

周北站在中間。頭左轉看大壯。右轉看蛇精。再轉看大媽。

【六個議題。一個沒開始。空調溫度先吵上了。】

蘇穎的文件夾擱在桌上。擱的時候角磕在桌麵上。嗒。她沒拿起來。她的右手搭在文件夾上麵。手指的指節泛白了——按著的。

她深呼吸了一下。吸進去的空氣帶著排骨湯味。從鼻腔一直衝到肺底。

「空調這邊,後勤來調。折中一下——」

「折不了。」大媽的聲音平平的。「冷血動物和恒溫動物你怎麼折中?你把空調開到二十六度,我冷他熱。開到二十五,我冷死他還熱。開到二十七,我剛好他中暑。有本事你把這屋子劈兩半。」

蘇穎的嘴角抽了一下。

周北看到了。抽了一下。往下的那種。不是笑。

他掏手機了。打字。發給後勤。

「三號會議廳。空調分區能不能調?左邊二十七右邊二十四。」

發出去了。

後勤秒回。

「周北你以為這是商場嗎?分區空調?我們這是中央空調一個控製麵板一個溫度。」

周北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兩秒。

他又打了一條。

「那有沒有電暖氣。小的那種。」

後勤:「茶水間有一個。」

「借我。」

三分鐘後周北從茶水間搬來一台電暖氣。圓柱形的。底座落灰了。插頭上纏著一圈老化的電工膠帶。他把電暖氣搬到蛇精那一側。插上了。旋鈕擰到二檔。

電暖氣嗡了一聲。開始工作了。橙紅色的光從柵格裡透出來。照在蛇精的高領毛衣上。

兩分鐘後蛇精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了。五根手指。攤在電暖氣前麵。烤著。

大壯那邊,周北把他頭頂的出風口調了個方向——正對大壯吹。冷風直灌大壯的板寸頭。大壯閉了一下眼睛。板寸的發茬在風裡倒了。

「北哥。舒服。」

蘇穎看了周北一眼。

周北沒看她。他在調電暖氣的角度。

蘇穎的右手從文件夾上鬆開了。指節的白色慢慢退了。血色回來了。

她拿起了文件夾。

「繼續。第一項議題——轄區異類登記標準化流程。」

她翻開第一頁。

「根據局裡的規定,所有在冊異類需要在——」

「等一下。」

劉阿姨。

劉阿姨的手舉在半空。手裡攥著一串鑰匙。鑰匙嘩啦嘩啦。

「我先說個事。」

蘇穎的文件夾沒合。翻開的第一頁停在半空。白紙黑字。黑字上麵每一行都標了序號。序號從1排到12。十二條細則。

劉阿姨沒看那些細則。

「這個椅子。」她拍了一下焊死的椅子扶手。拍出一聲響。鈍的。鐵的。「我從坐下來到現在,屁股木了兩次。」

「兩次我都自己站起來活動了。站起來再坐回去。坐回去又木了。」

「木了就是血液不流通。血液不流通我就容易犯困。我犯困了就聽不進去。聽不進去你這個會就白開。」

她的邏輯鏈——周北聽完了。嚴絲合縫。從屁股木了到會白開。五步推導。比他寫報告還順。

蘇穎的嘴角那條線又往下走了。

「劉阿姨,椅子是固定——」

「我知道是固定的。我問的是能不能加個墊子。家裡沙發那種墊子。軟的。厚的。坐下去屁股能陷進去兩指的那種。」

大壯點頭了。點得用力。脖子上那條筋滾了一下。

「對。墊子。我也需要。這個坐墊太薄了。我坐著像坐在板凳上。」

周北的手伸到桌子底下。摸了一下自己坐的那把椅子的坐墊。坐墊厚度——大概三厘米。壓縮海綿的。他的屁股坐了半個小時了。確實有點硬。但沒木。

【但他不是蛤蟆精。蛤蟆精的坐姿——】

他沒想了。他不想想蛤蟆精的坐姿。

「墊子的事我記下來了。下次——」

「下次就來不及了。我今天就木。你現在給我找個墊子。」

周北看了蘇穎一眼。

蘇穎閉了一下眼睛。閉的時間——大概1.5秒。比正常眨眼長了三倍。

「後勤。」蘇穎從兜裡掏手機。打字。發出去。揣回去。

三十秒後一個後勤的小夥子出現在門口。手裡抱著兩個靠墊。灰色的。辦公室標配的那種。方的。

周北接過來。一個遞給劉阿姨。一個遞給大壯。

劉阿姨把靠墊放在坐墊上。坐上去。屁股陷了一下。

「行。」

大壯把靠墊橫著放在椅背上。靠墊的寬度——不夠。他的背比靠墊寬出去十厘米左右。靠墊卡在他兩塊肩胛骨中間。他往後靠了靠。

「也行。」

蘇穎第五次拿起了文件夾。

「第一項議題——」

「等等。」

周北的後槽牙咬了一下。

不是劉阿姨。是燒烤老張。

老張的保溫壺蓋打開著。酸梅湯的味道從壺口飄出來。他的臉上帶著那種——準備說正事的表情。眉毛擰著。嘴角往下。

「我先說個事。不是議題裡的。但比你那個登記流程重要。」

蘇穎的文件夾停在空中。第一頁。序號1到12。一條都沒念出來。

「隔壁那三家——」老張的下巴往左邊一歪。歪的方向對著三個蛇精。「你們是不是上個月投訴我油煙了?」

三個蛇精同時轉頭看他。六隻眼睛。蛇精看人的方式和哺乳類不一樣——頭不動,眼球動。六顆眼球同步轉了三十度。

穿黑色高領那個先開口了。

「是我投訴的。你那個排煙口正對著我家窗戶。每天晚上六點到十二點。六個小時。油煙味從窗戶縫裡鑽進來。」

「我剛蛻完皮。新皮嫩。油煙一熏就起疹子。起疹子就癢。癢了我就想蛻。蛻完又嫩。又被你熏。循環的。」

老張的眉毛擰得更緊了。

「你家窗戶關上不就完了?」

「關上了。關上了也有味。你那個煙是往上走的。我住四樓。你在一樓。煙走四層正好到我窗口。」

「那你搬到五樓去。」

「五樓住的是貓妖。貓妖看見蛇——你覺得我搬過去會發生什麼?」

老張的嘴張了一下。

坐在角落裡的一個身影動了。一直沒說話的那個。體型不大。裹著一件灰色衛衣。衛衣的帽子扣著。帽子底下——兩隻耳朵。不是在帽子裡麵。是從帽子頂上戳出來的。三角形的。毛茸茸的。灰色的尖,白色的裡子。

貓妖。C級。周北的通訊錄裡有——五樓的小李。不是隔壁工位那個小李。是樓裡的。

兩隻貓耳在帽子上麵轉了一下。轉向蛇精的方向。

「我沒意見。」貓妖的聲音不大。悶在帽子底下。「但是你們蛇——你們的氣味我確實受不了。」

蛇精轉頭看貓妖。

貓妖的兩隻耳朵往後倒了。倒平了。貼在帽子上。

周北的手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

【別吵。別吵。別在這吵。】

「你說我有味?」穿白色高領的蛇精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

「不是味。是——那個——本能。」貓妖的聲音更小了。耳朵倒得更平了。整個人在衛衣裡縮了一圈。

「行了行了。」大媽的聲音壓過來了。勺子在鍋沿上敲了一下。叮。「貓啊蛇啊的以後再說。老張你排煙口的事我知道。」

「大媽你知道?」

「你那個排煙口的管道是我十五年前幫房東接的。往上走是因為管道彎頭那個角度不對。拆開重新接一下就好了。」

老張的嘴合上了。合了兩秒。

「大媽你懂這個?」

大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頭的東西——周北說不上來。就是那種。一千二百年。一千二百年裡你覺得她不懂什麼?

「管道的事好解決。物業那邊我去說。」大媽把勺子擱好了。「但你那個經營證——」

「大媽,」蘇穎的聲音插進來了。硬的。平的。像一根鐵簽子紮在對話中間。「議題。我們能不能先過議題。」

大媽看了她一眼。

蘇穎沒退。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兩秒。

大媽先收了視線。收回去的時候鼻子裡哼了一聲。哼聲不大。但屋子裡所有妖的耳朵——有耳朵的和沒耳朵的——都動了一下。

蘇穎呼了一口氣。氣從鼻孔出去的。出去得很慢。

她打開文件夾。

「第一項。轄區異類登記標準化流程。根據局裡試行方案——」

她念了三句。三句話。第三句話的最後一個字是「執行」。

「執行」這兩個字的尾音剛落——

「等一下。」

劉阿姨。

蘇穎的手指把文件夾握緊了。文件夾的邊角被她的指尖按下去一毫米。紙麵凹了。

「劉阿姨,讓蘇組長先把議題——」

「我就一個事,說完馬上讓她繼續。」

劉阿姨從圍裙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折了四折的。她展開。展開的過程——折痕深,紙軟,彈不回去。她用手掌在桌麵上按了兩下把紙按平了。

一張廣告單。

A5大小。彩印的。上麵印著一張身份證的照片——不是真身份證。是P過的。P得很粗糙。照片上的人——一張臉。不是劉阿姨的臉。是個年輕男人的臉。五官端正。濃眉大眼。

身份證上麵的信息全是假的。名字、身份證號、地址——全是亂編的。

廣告單的底部有一行字。紅色的。加粗的。

「專業代辦。各類證件。包過包真。」

下麵一個電話號碼。

劉阿姨的手指按在那行紅字上。

「這個。貼在我超市門口的柱子上。我撕了三次了。貼了三次。」

「我讓你們局裡管,不是讓你們幫我辦假證。是讓你們把這個貼廣告的人抓了。他貼在我門口——別人路過一看。假身份證廣告在蛤蟆精超市門口。你猜人家怎麼想?人家以為我賣假證的。」

「我賣醬油都不摻假。我賣假證?」

她的嗓門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拔高了。高到劉磊麵前的湯碗裡的湯麵震了一圈漣漪。

大壯在旁邊默默地往旁邊挪了兩厘米。椅子焊死了。他沒挪動。隻是上半身歪了兩厘米。

周北的手在褲縫上攥了一下。鬆開。又攥了一下。

【六個議題。念了三句。一個沒過。空調吵了一輪。椅子墊子吵了一輪。油煙吵了一輪。貓蛇本能應激差點吵起來。假證廣告又加進來了。】

他看了一眼蘇穎。

蘇穎的臉——周北看了兩年了。外勤三組的組長。冷麵的。專業的。表情管理從來沒崩過。

此刻蘇穎的右眼皮跳了一下。跳的幅度不大。但頻率——跳了兩下。

。道一了磨上路紋的柄劍在腹指的指拇。的橫是向方的搓。下一了搓。上柄劍在指拇手右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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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鶴個那樓六。人著住也上天?吧走上天往能不?走哪往煙油後之完接那,接我幫媽大事的口煙排說你「,著轉裡手他在子蓋壺溫保,了口開又然突張老」,了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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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上了翻吹都子桌上攤我把下兩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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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銬手戴壯大讓不麼怎你。罩口戴蛟寒個一讓你「

」?麼什為?啊「:壯大

」。方比打我。方比「

。了上合夾件文把穎蘇

。味氣和音聲的有所了過穿——味烤烘的氣暖電、氣冷的蛟寒、味屑碎子鬆、味湯梅酸、味湯骨排了過穿音聲。上麵桌在拍殼硬的夾件文。音聲的拍是。音聲的擱是不。啪——作動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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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上合又嘴的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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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烤。麵前氣暖電在攤。指手根十。了來出伸裡子袖從手的精蛇。著響地嗡嗡氣暖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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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著冒還碗二第。碗一了涼又——湯碗兩的前麵磊劉

。的定固度角。的硬是背椅。背椅著靠背後的他。晃沒子椅。上子椅的死焊在坐。了下坐北周

。到覺感能了久坐但。多不得暖。度幾點零了暖溫室把溫體的人個十二。了輕前時小個一比度程的冰但。的冰是還麵桌。上麵桌在搭手的他

。的暗幕屏。機手眼一了看頭低他

。話說沒。了群進傅師陳

。到意注沒都穎蘇連——度幅的動。下一了動角嘴的北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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