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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王大媽帶了四鍋湯,安保集體讓路

九點四十七分。

周北站在三號會議廳門口。

門開著。屏障撤了。封印符撤了。牆上留了四個膠帶印——昨天下班前他找後勤要了塗料,拿刷子補了兩遍。顏色差了一點。原牆是象牙白,塗料是冷白。四個角的位置比周圍亮了一個色號。

不近看看不出來。

但王大媽修煉了一千二百年。

她的眼睛比任何靈壓探測器都準。

周北蹲下去又看了一遍那四個位置。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又響了。他揉了一下膝蓋,走到桌子旁邊。

桌上擺了茶杯。十七個。不對——大媽說她還私下叫了幾個。周北又從櫃子裡拿了五個杯子。擺上去。二十二個杯子排在長方形桌麵上。白瓷的。局裡統一采購的那種。杯壁薄。遠看都一樣。近看每一個的釉色都有細微的深淺差。

他把茶葉罐打開了。綠茶。局裡隻有綠茶。

【大壯喝蛋白粉。劉磊是鬼喝不了水但喜歡拿著。蛇精怕冷要喝熱的。大媽——大媽自己帶湯。】

他把熱水壺插上了。壺底哢嗒一聲。指示燈亮了。紅的。

空調二十五度。昨天蘇穎讓後勤調的。出風口的風吹在他手背上——還行。不冷不熱。

他又走到窗戶邊。把窗簾拉開了一半。陽光從外麵打進來。打在桌麵上。打在那些白瓷杯上。杯壁上的光斑是圓的。

他退後兩步。看了一眼整個會議廳。

桌子。二十二個杯子。焊死的椅子。四排燈管。窗簾半開。空調二十五度。熱水壺在燒。

像個會議室。

也像個客廳。

手機振了。

蘇穎。文字。

「安保已到位。你在裡麵不要出來。」

周北打字。

「蘇組長,靈壓探測門關了嗎?」

「關了。」

「門口那兩道結界——」

「撤了。我說過撤了。」

底下又跟了一條。

「安保人員在走廊拐角。四個。便裝。不帶武器。」

周北盯著“不帶武器”四個字看了一秒。

上次蘇穎的方案是全副武裝十二個人。現在四個。便裝。不帶武器。

他沒回消息。把手機揣回兜裡了。

熱水壺咕嚕咕嚕地響。水快開了。

九點五十二分。

走廊儘頭傳來了聲音。

不是腳步聲。

是輪子的聲音。

小推車的輪子在地磚上滾。咕嚕咕嚕。輪子不太圓——滾三下顛一下。滾三下顛一下。節奏是歪的。

然後是味道。

排骨湯的味道。

從走廊那頭飄過來的。濃的。厚的。骨頭燉了至少三個小時的那種——膠原蛋白把湯熬成了淡白色,蔥段的辛味壓在底下,上麵浮著一層細碎的油花。

周北的鼻子動了一下。

【大媽。】

聲音近了。輪子的咕嚕聲近了。然後中間停了一下。停了兩秒。

一個聲音從走廊拐角那邊傳過來。男的。年輕的。嗓子發緊的。

「請——請出示——」

安保。便裝的那四個。

聲音斷了。斷在“示”字上麵。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不是真掐。是那種——你正在說話,突然對麵站著的人往你這邊看了一眼,那一眼讓你剩下的字全縮回嗓子裡了。

安靜了一秒。

然後——腳步聲。

不是輪子聲了。是腳步聲。還有輪子聲。但腳步聲蓋過了輪子聲。

皮鞋的。不是蘇穎那種硬底皮鞋。是那種軟底的、走路帶著一點拖的、中年女人穿的那種半跟涼皮鞋。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王大媽出現在走廊儘頭了。

碎花連衣裙。紅底白花。領口開到鎖骨下兩指。袖子到手肘。裙擺到膝蓋下麵三指。

貴賓犬頭。

重新燙過了。

上次來的時候蓬一圈。這次蓬兩圈。蓬得頭頂高出了至少四厘米。發色是深棕的。燙出來的卷是緊的、密的、一圈一圈疊在一起的。從正麵看——像一個精心打理過的棕色繡球。繡球頂上別了一個發卡。銀色的。亮的。

她左手推著一輛小推車。推車是超市那種兩層的購物推車。上麵一層擺了兩口鍋。下麵一層擺了兩口鍋。四口鍋。不鏽鋼的。蓋子用保鮮膜封了一圈。保鮮膜上麵凝著水珠。水珠是熱的——還在冒氣。

她右手拎著一個布袋子。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從形狀判斷——碗。一摞碗。

她的臉上帶著那種表情。

什麼表情呢。

就是菜市場裡挑完菜、付完款、把零錢揣好、推著小車往出口走的時候的那種表情。嘴角是平的。眉毛是鬆的。眼睛微微眯著——不是警惕。是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晃了一下。

走廊拐角的四個安保人員站在牆邊。

便裝。沒帶武器。

四個人的站姿——周北從會議廳門口能看到一半。靠牆站著。肩膀貼著牆壁。其中一個人的手搭在腰間——腰間什麼都沒有。空的。手搭在空氣上。條件反射的位置。平時那個位置掛著劍。

王大媽推著小車經過他們麵前。

她掃了一眼。

四個人的肩膀同時往後縮了一下。縮的幅度不大。兩厘米。但四個人同步的。像排練過。

大媽沒停。推車輪子咕嚕咕嚕往前滾。滾三下顛一下。

她經過第二個安保的時候,鼻子裡哼了一聲。不是不滿。是那種——早上出門看到鄰居家小孩沒穿夠衣服時的那種哼。

「一個個臉煞白的。早上沒吃飯?」

沒人回答。

大媽也沒等人回答。推著車繼續往前走。碎花裙擺隨著腳步晃。晃的頻率和走路的頻率不一樣——裙擺慢半拍。

她走到會議廳門口了。

周北站在門裡麵。

大媽停了。推車停了。輪子不滾了。

她看了周北一眼。從頭到腳。

「穿襯衫了?」

周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下擺塞進褲子裡。早上出門前對著鏡子整理了十分鐘。領口的扣子係到第二顆——第一顆太悶,第三顆太鬆。

「嗯。」

「領子歪了。」

大媽伸手過來。手指捏住他的襯衫領子。左邊的領子。往右拽了一下。拽的力度不大。但指尖的觸感是確定的。

領子正了。

大媽的手收回去了。手指在圍裙上——她沒穿圍裙。手指在裙子上蹭了一下。習慣動作。穿圍裙的時候蹭圍裙。不穿圍裙的時候蹭裙子。

「桌子擦了沒?」

「擦了。」

「茶倒了沒?」

「水還在燒。」

「杯子夠不夠?」

「放了二十二個。」

大媽的眼睛在會議廳裡轉了一圈。轉的路線——先看桌麵。再看椅子。再看牆壁。再看天花板。

她的視線在天花板的角落裡停了一下。

停了不到半秒。

周北的後頸微微發緊。

【隱藏監控。她看到了嗎。】

大媽的視線收回來了。落在周北臉上。

「幫大媽把鍋搬進來。」

周北鬆了一口氣。氣是從鼻子出去的。出去的時候帶了一點排骨湯的味道。吸進去是湯,呼出來也是湯。

他彎腰搬鍋。第一口鍋從推車上層端下來。沉。兩隻手托著鍋底。鍋底燙的——保鮮膜裡麵的蒸汽把溫度焐住了。燙得手掌發紅。他快步走到桌子旁邊放下了。

第二口鍋。第三口鍋。第四口鍋。

四口鍋一字排在桌子側麵的櫃台上。保鮮膜上的水珠順著鍋壁往下淌。淌到櫃台上。形成四個小水窪。

大媽從布袋子裡掏碗。一個一個擺。碗是她自己的——不是局裡那種白瓷杯。是家裡用的那種青花瓷碗。碗底厚。碗口寬。擺出來的聲音是磕磕的。瓷碰瓷。

「綠豆糕在第三口鍋下麵那層。桂花糕在第四口鍋旁邊。驢打滾我用保鮮盒裝了。你找個盤子倒出來。」

周北翻櫃子找盤子。櫃子裡沒有盤子。隻有一次性紙杯和一包塑料勺子。

「沒盤子。」

大媽嘖了一聲。

「你們這單位。」

她從布袋子底部又掏出來一個東西。

盤子。白的。瓷的。從家裡帶的。

周北接過來。盤子邊緣的花紋和碗上的一模一樣。一套的。

他把驢打滾倒在盤子裡。驢打滾圓滾滾的。外麵裹著黃豆粉。黃豆粉散了一點在盤子邊緣。他用手指把散的粉撥回去了。

九點五十六分。

走廊裡的聲音又來了。

這次是腳步聲。

重的。實的。落在地磚上的聲音帶著震動。不是誇張的那種震。是地磚接觸麵和鞋底之間那層空氣被壓出去時產生的悶響。咚。咚。咚。

每一步之間的間隔是均勻的。一秒一步。步幅大。

然後——地板真的震了。

不是聽覺層麵的。是腳底板能感受到的。周北站在會議廳裡,腳下的地磚輕微地振了一下。振動從門口方向傳過來。

大壯出現在門口了。

polo衫。

藏藍色的。XXXL碼。彈力麵料。

這件沒撐破。

但胸口那個位置——麵料繃著。繃得從側麵能看到麵料的紋理被拉直了。polo衫前麵印了一個小Logo。Logo被胸肌撐成了兩倍寬。

他的肩膀很寬。寬到進門的時候側了一下身。門框的寬度是八十厘米標準尺寸。他的肩寬目測超過六十。側身進來的時候右肩蹭了一下門框。門框上的漆掉了一小片。

他的頭發剃得很短。板寸。發茬根根豎著。脖子粗。脖子上有一條筋從耳後延伸到鎖骨。那條筋隨著他扭頭看會議廳的動作滾了一下。

他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塑料袋裡麵——兩罐蛋白粉。

他掃了一眼會議廳。

桌子。杯子。四口鍋。排骨湯的味道。

然後他的視線掃到了門口走廊方向。

蘇穎站在走廊拐角。

她什麼時候來的周北不知道。但她站在那。馬尾。製服。劍。

大壯的脖子縮了一下。

縮的動作很快。快到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但他的肩膀往上聳了兩厘米。頭往下壓了一厘米。整個人的體態從“兩米高的退伍兵”瞬間變成了“做錯事被班主任逮住的高中生”。

他的嘴動了一下。

「北……北哥。」

「進來吧。」

大壯邁進來了。地板又振了一下。他走到桌子旁邊。看了一眼椅子。

他伸手拉了一下椅子。

椅子沒動。

他又拉了一下。

沒動。

他蹲下去看了一眼。看到了焊死的鐵架子。焊點。銀色的。

他抬頭看周北。

周北的後牙咬了一下。

【別問。你別問。】

「北哥,這椅子——」

「固定的。坐就行。」

大壯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他站起來。轉了個身。屁股對準椅子。坐下了。

椅子紋絲不動。

大壯九十多公斤的體重砸在坐墊上。坐墊被壓下去了兩厘米。椅腿沒晃。焊點沒動。三百公斤橫向拉力不變形。蘇穎沒說縱向——但顯然也測過了。

大壯坐直了。背靠不到椅背上——他太寬了。肩胛骨卡在椅背兩側的扶手外麵。他隻能用後腰貼著椅背。坐姿——確實像新兵開班務會。

他把蛋白粉放在桌上。桌麵被蛋白粉罐的底座磕了一聲。

「北哥,今天我穿這個行不行?」

他扯了一下polo衫的下擺給周北看。

「行。」

「我買了兩件。備用的在車裡。」

「……應該用不上。」

「萬一呢。上次月圓夜那件——」

「今天不是月圓夜。」

大壯想了一下。點了點頭。

王大媽在旁邊盛湯。勺子攪了兩下鍋底。排骨碰著鍋壁。叮當。她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

「大壯,坐端正。別駝背。」

大壯的背又挺直了兩厘米。

十點零一分。

第三個來的不是走進來的。

是飄進來的。

準確說——是從門縫底下那條三厘米的縫隙裡滲進來的。

一團淡灰色的霧氣從門縫底部滲到地磚上。霧氣貼著地麵擴散了大概半米。然後往上升。升的速度不快。像水蒸氣從鍋蓋邊緣冒出來的那種速度。

霧氣往上聚。聚到大概一米七的高度。開始有輪廓了。

頭。肩膀。手臂。腰。腿。

但輪廓是虛的。半透明的。熒光燈的白光能穿過他的身體打在後麵的牆上。牆上的時鐘透過他的腦袋隱約能看到——10:01。

劉磊。

他的人形不太穩定。身體整體是半透明的灰白色。但密度不均勻——胸口和頭部相對實一些,四肢淡一些。左手尤其淡。淡到時不時會徹底透明。消失一秒。又回來。消失半秒。又回來。像信號不好的電視畫麵裡那種閃爍。

他穿著——他穿著什麼?

周北仔細看了一眼。

衛衣。灰色的。但灰色是半透明的灰色。衛衣的圖案看不清——被他身體的透明度蓋住了。褲子也是灰的。鞋——沒有鞋。他飄在地麵上方大概兩厘米的位置。

他嘴裡叼著一根筷子。

筷子是實體的。木的。一次性的那種。筷子從他嘴角橫著伸出來。另一頭懸在空氣裡。

他飄到門口的時候停了。左右看了一眼。左手——透明了一秒——又回來了。

他把嘴裡的筷子拿下來了。筷子被他的手指夾著。手指是半透明的。筷子是不透明的。筷子懸在他的手指中間——看起來像一根筷子自己浮在空氣裡。

「北哥。」

他的聲音是帶著回音的。不是那種空曠大廳的回音。是那種——聲源在你麵前,但回音從你身後傳來的感覺。兩層聲音疊在一起。底下那層低半個調。

「這不算自首吧?」

周北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算。這是座談會。」

「座談會。」劉磊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嘴裡滾了一下。像在品味。

「就像讀書時候的班會?」

「差不多。」

「班會一般不抓人。」

「這個也不抓人。」

「那行。」

他飄進來了。飄的姿勢是直立的。但移動的方式不是走——是整個人平移。腳底不碰地麵。平移的速度和正常人走路差不多。

他飄到桌子旁邊。看了一眼椅子。

他沒坐。

他飄在椅子上方。屁股的位置大概在椅麵上方五厘米的地方。懸著。

周北看了一眼。

他的屁股沒有穿過椅麵。

【他在控製。他在控製自己的密度,讓自己不要穿過去。】

劉磊的左手又透明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看了兩秒。左手又回來了。

「北哥。」

「嗯。」

「你們這空調別開太大。我怕散了。」

周北的手指在褲縫上攥了一下。

【他怕風大把自己吹散。】

王大媽在旁邊撇了他一眼。

「小劉。」

「大媽。」

「你吃東西嗎?」

「吃不了大媽。我是那啥——物質交互能力有限。固體的能拿,液體的拿不住。」

「湯也喝不了?」

「喝不了。進去就漏了。上次試過一次。從嘴裡進去,從後背出來了。」

大壯在旁邊聽著。蛋白粉的蓋子擰了一半,手停了。

大媽想了一下。

「那你拿著碗聞聞味。」

她盛了一碗湯。放在劉磊麵前的桌上。碗裡的湯冒著熱氣。熱氣往上飄。飄到劉磊的臉的高度。穿過了他的鼻子。

劉磊低頭看著那碗湯。

湯的熱氣穿過他的麵部。穿過去之後在他腦袋後麵重新彙合。繼續往上飄。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彎的方向是往上的。半透明的臉上,這個笑容的輪廓是模糊的。

「謝謝大媽。好香。」

十點零四分。

走廊裡的聲音密了。

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的。交錯的。有重的,有輕的。有穿皮鞋的,有踩拖鞋的,有光腳的——光腳的那個走在地磚上的聲音是啪嘰啪嘰的。

燒烤老張進來了。黑色T恤。T恤上印了一行字——「老張燒烤·二十年老店」。他左手拎著一個保溫壺。右手——空的。右手的指尖往外冒著淡藍色的冷氣。冷氣貼著手指往下流。流到指尖滴落。沒有水。是冷氣凝成的白色霧珠。

他進門就聞到了排骨湯的味道。

「大媽這湯——」

他話沒說完。鼻子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加了白胡椒?」

大媽頭也沒抬。

「你鼻子倒靈。」

「四百年了。炭火味、油煙味、調料味——聞得出來。」

他拉了一下椅子。沒拉動。低頭看了一眼。看到了焊點。

他沒說話。繞到椅子前麵坐下了。把保溫壺放在桌上。

鬆鼠精小何進來了。個子小。一米六。圓臉。頭發蓬蓬的。棕色的。蓬的方式和王大媽的貴賓犬頭不一樣——大媽的是燙出來的卷。小何的是天生的炸。每一根頭發都往不同的方向翹。

她手裡捧著一個牛皮紙袋。紙袋裡麵——鬆子。手剝的那種。殼已經剝好了。露著裡麵淡黃色的鬆子仁。

她進門的時候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圈。轉的速度很快。轉完了之後整個人縮了一下。縮的方式——肩膀往中間攏,脖子往領子裡縮,腳步變小了。

她溜到桌子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了。鬆子袋抱在胸前。手指從袋子裡捏了一顆鬆子塞嘴裡。嘎吱。

蛤蟆精劉阿姨進來了。矮。胖。穿著超市的藍色圍裙。圍裙上印著「劉記百貨」。脖子上掛著一串鑰匙。走路的時候鑰匙嘩啦嘩啦響。

她進來第一件事不是坐下。是走到焊死的椅子旁邊。伸手使勁拽了一下。

沒動。

又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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