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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座談會通知發群裡,又退了三十六個

蘇穎的安全預案是八頁紙。雙麵。字小了一號。

周北在三號會議廳坐了十八分鐘。看完前三頁就不看了。剩下五頁他翻了翻角。角翻過去的時候紙響了。脆的。

出來的時候他腦子裡裝著這些東西——時間:後天上午十點。地點:三號會議廳。安保:十二人。屏障:兩道。封印符:四麵。椅子:焊死。

走出會議廳的時候蘇穎在身後補了一句。

「毒氣釋放通道是標配。和你的座談會無關。」

「蘇組長——」

「別問了。非談判。」

「我就想問一下——來開會的人需不需要過靈壓掃描?」

蘇穎的腳步停了。皮鞋跟在地磚上磕了一下。

「你覺得呢。」

「他們要是知道進門得被掃一遍——」

「那是安保流程。」

「大媽上次連結界都沒觸發。」

蘇穎的右手搭在腰間劍柄上。搭了一下。鬆了。

她轉過身來看著周北。走廊的日光燈打在她臉上。鬢角的碎發被馬尾勒得貼著太陽穴。

「周北。」

「在。」

「我負責安全。你負責聯絡。你管你的,我管我的。」

她說完轉身走了。馬尾晃了一下。皮鞋跟的聲音嗒嗒嗒地遠了。

走廊裡剩下周北一個人。

他兜裡的手機振了三下。連著振的。群消息。

——

回到雜物間。門推開。折疊椅還在原來的位置。桌上那張便簽紙還貼著。“等通知”三個字朝上。

他坐下了。嘎吱。

手機拿出來。解鎖。屏幕亮了。

群消息——六十三條未讀。

他走之前群裡在討論點心。

現在——他往上滑了一屏——討論內容已經跑到了自助餐的可行性。

大壯:「能不能搞個自助?我吃得多。」

蛇精(三樓那個):「自助的話有沒有活食?」

劉阿姨:「誰家座談會搞自助?開個會而已。」

大壯:「那至少得有肉吧。」

燒烤老張:「肉我可以帶。但是我得知道場地。有沒有排煙口?上次排煙口的事搞了兩個月呢。」

老張這條消息底下跟了七條應聲。

然後是一條:「對啊,在哪兒開?」

發的人是七樓的小美。花妖。頭像是一盆綠蘿。

底下沒人接。

又過了兩分鐘。

大壯:「北哥,在哪兒開啊?」

劉磊:「不是,這個很關鍵吧。在哪?」

三樓蛇精:「+1」

五樓老劉:「+1」

周北盯著屏幕。

那些+1一個接一個地彈出來。彈了九條。

輸入框空著。光標閃。

【在哪兒開。】

他當然知道在哪兒開。

除妖局。三號會議廳。建設路187號甲。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懸了三秒。

【怎麼說。】

【“在我單位”?】

【不行。他們知道他單位是什麼地方。】

【“在建設路187號甲”?】

【更不行。這個地址在妖物社區的黑名單上排第三。前兩個一個是火葬場一個是天師府。】

【直接說。】

【不直接說的話他們遲早也會知道。上次群發通知退了三十六個。這次——】

群裡又彈了一條。

王大媽:「都別催了。小周在忙。等他發。」

大壯:「好的大媽。」

群裡安靜了。

安靜了十五秒。

周北的手指落在屏幕上。

他打字了。一個字一個字地打。

「跟大家說一下座談會的事。後天上午十點。地點在除妖局三號會議廳。有茶歇,有點心。王大媽帶的。大家有空的來坐坐。」

他看了一遍。

光標閃著。

【就這樣。沒別的說法了。】

他按了發送。

藍色消息條彈出去了。

群裡的時間戳顯示16:14。

然後——

什麼都沒有。

沒有回複。沒有+1。沒有語音。連表情都沒有。

十五秒。

三十秒。

四十五秒。

周北盯著屏幕。屏幕上方的群名“周北的朋友們”旁邊有一個數字。群人數。

五十八。

這一個月來,群裡陸續回來了不少人。大壯的場地批了之後回來了八個。老張的排煙口解決之後回來了十一個。劉阿姨辦完營業執照那天拉了五個超市旁邊的妖怪鄰居進來。加上王大媽從花店客戶那邊撈回來的,群人數從上次退群後的二十來個慢慢爬回了五十八。

五十八個小方塊頭像擠在群信息頁麵上。

現在——

周北的手機屏幕上彈出一行灰色小字。

「——三樓蛇精 退出了群聊」

然後。

「——五樓老劉 退出了群聊」

「——七樓小美 退出了群聊」

三條。

一秒之內。

第四條。第五條。

「——城北鶴精 退出了群聊」

「——XX路黑熊精 退出了群聊」

灰色小字一條接一條地往上頂。頂得周北發的那條消息被擠上去了。被擠到屏幕上方。被擠到看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全是退群通知。

周北的後頸那根筋跳了一下。

他往上翻。

退群通知。退群通知。退群通知。退群通知。

他往下翻。

退群通知。

他盯著群人數。

五十八。五十四。四十七。

跳著往下掉的。像菜市場電子秤上的數字。貨被一把一把往外抓。秤上的數往下蹦。

四十三。三十九。

一條消息終於擠進了退群通知中間。

劉磊:「北哥?」

劉磊:「你說的那個除妖局……就是——除妖的那個除妖局?」

劉磊:「就你上班那個?」

底下跟了一條。不是劉磊的。

發的人周北不認識。頭像是一隻翹著尾巴的鬆鼠剪影。

「去除妖局開會?是不是想一鍋端?」

這條消息彈出來之後——退群速度加快了。

三十五。三十一。

另一條消息。

「小周是不是被控製了?」

發的人是燒烤老張隔壁攤位的那個蜥蜴精。周北給他送過三次快遞。簽收的時候他每次都戴著手套。冬天戴。夏天也戴。

「@燒烤老張 老張你確定周哥沒事?」

燒烤老張的消息跳出來了。

「……應該沒事吧。」

省略號有六個點。老張平時發消息從來不打省略號。

二十八。二十五。

周北的嗓子發緊了。

他點了語音按鈕。手指按住了。

「大家別退——大家先別退。聽我說——」

語音條發出去了。七秒。他的聲音在手機揚聲器裡回放著。帶著一點沙。沙的位置在第三個字和第四個字之間。

退群通知還在彈。

二十四。

他又按了一條語音。

「不是一鍋端。真的不是。我在這上了一個月班了,誰也沒抓。我就是做聯絡的——跟大家對接生活上的事。上次大壯的場地不是批了嗎?老張的排煙口不是弄好了嗎?就是這種事。」

語音條。十四秒。

退群速度慢了一點。

二十三。

沒再往下掉。停了。

停了五秒。

又掉了一個。

二十二。

周北的拇指在屏幕上抖了一下。

他又按語音。

「有茶歇。有點心。王大媽親手帶的。」

五秒。

群裡安靜了。

退群通知停了。

二十二個人。

安靜了八秒。

一條消息彈出來。

大壯:「什麼點心?」

周北的手指從語音按鈕上鬆了。指腹上被按出了一個圓形的白印子。白的。深的。血色退開了的那種。

大壯這條消息底下跟了一條。

之前那個鬆鼠頭像——不是退群了嗎。

沒有。這個沒退。另一個鬆鼠退了。這一個還在。

鬆鼠:「有綠豆糕嗎?」

周北打字。

「有。大媽說了她帶。」

鬆鼠:「那我看看。」

底下又一條。

三樓蛇精——不是退群了嗎?

周北定睛一看。不是三樓那條蛇精。是另一條。城西的。頭像是一條盤著的花蛇。

城西蛇精:「我隻吃生的。」

大壯:「……生的綠豆糕?」

城西蛇精:「不是,生肉。」

大壯:「???」

燒烤老張:「生肉我可以帶。烤之前都是生的。」

大壯:「老張你是不是什麼場合都想帶烤串。」

燒烤老張:「那你說吃什麼?」

大壯:「蛋白粉。」

燒烤老張:「……」

劉磊:「你們有沒有人關心一下——這個座談會到底安不安全?」

劉阿姨:「大媽都去你還怕啥?」

劉磊:「……好像也是。」

群裡的消息開始密了。

一條壓一條。一條頂一條。

討論主題從“安不安全”切到了“吃什麼”。從“吃什麼”切到了“誰帶什麼”。從“誰帶什麼”切到了“老張的烤串到底能不能在會議室裡烤”。

老張說他可以用寒氣凍住油煙。大壯說上次你凍住油煙把我可樂也凍了。劉阿姨說你們都別吵了大媽帶的就夠了。鬆鼠說我帶堅果行不行。有人問什麼堅果。鬆鼠說鬆子。有人說你是不是在炫耀你是鬆鼠精。鬆鼠說我是靈鼠精謝謝。

周北靠在折疊椅的椅背上。

椅背往後仰了兩厘米。嘎吱。

他把手機放在肚子上。屏幕朝上。消息一條一條地往上滾。滾得屏幕上的字亂成了一鍋粥。

群人數。二十二。

從五十八掉到二十二。掉了三十六個。

上次掉了三十六個。這次又掉了三十六個。

周北看著那個數字。腦子裡轉了一下——掉的三十六個裡麵有多少是上次退了又回來的。

不知道。但數字是一樣的。三十六。

【這幫人是不是商量好了。】

手機繼續振。

討論還在繼續。

王大媽終於出來了。一條語音。三十六秒。

「吃的大媽全包了。綠豆糕、桂花糕、驢打滾、排骨湯。誰再BB大媽踢誰。座談會後天十點。都給大媽準時到。遲到的以後別來花店買花了。」

群裡安靜了兩秒。

大壯:「收到大媽。」

劉阿姨:「收到。」

燒烤老張:「我的烤串——」

王大媽:「不帶。」

老張:「好的大媽。」

周北把手機放在桌上了。屏幕上的消息還在跳。但頻率慢了。從一秒三條變成了五秒一條。

他看了一眼時間。

六點十一分。

從四點十四分他發出通知,到現在——一個小時五十七分鐘。

群裡最終確認出席的——他數了一遍。

大壯。確認。

燒烤老張。確認。

劉磊。確認。但補了一句「我飄進去的時候你們別開靈壓探測門」。

劉阿姨。確認。帶了兩個超市鄰居。

鬆鼠精小何。確認。帶鬆子。

城西蛇精。確認。自備零食。

還有幾個周北叫不上名字的——頭像是各種動物剪影的——零零散散地回了“去”或者“到”。

十七個。

二十二個人裡確認了十七個。

剩下五個沒回消息。頭像灰著。在線狀態關了。

周北把群消息往上翻回去。翻到最早的退群通知。

三樓蛇精。退出。

五樓老劉。退出。

七樓小美。退出。

他的鄰居。他送過快遞的人。他幫忙修過水管的、澆過花的、借過電暖氣的。

退了。

因為兩個字。

除妖局。

他把手機翻了個麵。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敲在那個湯鍋水漬的圓印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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