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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局長開了四個小時視頻會,出來像跑完馬拉鬆

第二天。

周北到的時候是早上八點十五。雜物間的門開著。他昨晚走的時候關了的。

桌上的湯鍋不在了。

他停在門口。腳跟磕在門檻上。視線掃了一圈——折疊桌、折疊椅、舊電腦、鐵皮文件櫃。文件櫃上麵那個超市塑料袋還在。黃瓜和西紅柿昨天塞進了櫃子下層,蔥拿回家了。

但鍋不見了。

他往桌麵上看——原來擱鍋的位置留了一個圓形的水漬。水漬旁邊壓著一張便簽紙。局裡統一發的那種,淺綠色的,右下角印著除妖局的徽標。

字跡是陳局長的。

「湯不錯。鍋我拿走了。碗在茶水間。」

底下又加了一行。字比上麵小了一號。筆畫壓得重了一點。

「今天別出外勤。原地待命。等通知。」

周北把便簽紙拿起來。紙的背麵有一道折痕。折痕的位置剛好在“等通知”那三個字上麵。

他聞了一下便簽紙。

排骨湯的味道滲進去了。淡的。紙纖維吸了一夜。隻剩一點點尾調。

【等通知。】

【什麼通知。】

他把便簽紙貼在電腦屏幕的邊框上。貼的時候用的是桌上那卷透明膠帶。撕了一小截。粘上去了。便簽紙歪了一點。和門牌那個角度差不多。

他坐下了。嘎吱。

打開電腦。聯絡記錄的文檔還開著。光標在昨天最後那行“備注:陳師傅約了周四”後麵閃。

他沒打字。

手機擱在桌上。屏幕暗著。他盯著屏幕看了三秒。

沒有新消息。

群裡昨晚最後一條是燒烤老張的語音——他沒點開。語音條的長度是五十七秒。老張的語音從來不低於四十秒。

他把手機翻了個麵。屏幕朝下。

等。

——

等了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裡周北做了以下事情:

錄入了三條聯絡記錄。給小何的鬆鼠分身活動區域畫了個範圍圖。範圍圖畫了兩遍——第一遍他把活動區域標在了城西公園,第二遍他想起來小何的奶茶店在城東,改了。

把文件櫃上層的牛皮紙袋重新摞了一遍。按日期排的。最早的是他入職第三天的那份——劉磊的“擱置”報告。牛皮紙袋的封口被透明膠帶粘過一次。膠帶的邊緣翹了。他用指甲按了按。沒按住。又翹了。

去了一趟茶水間。碗確實在。白瓷碗。碗沿磕了個小口的那個。洗過了。乾的。碗底還有一圈淡淡的油花痕跡。他把碗拿回來了。擱在文件櫃裡。

喝了兩杯水。上了一趟廁所。廁所的窗戶能看到主樓二樓的會議室。窗簾拉著。拉得嚴嚴實實。

他回來的時候走廊裡遇到了老趙。

老趙的表情——嘴角是平的,但太陽穴那根青筋跳著。

「周北。」

「趙哥。」

「局長在開視頻會。」

「我知道。便簽上寫了——」

「不是普通的視頻會。上麵來了七個人。七個。」

老趙說“七個”的時候,伸出了七根手指。手指微微張著。張的角度——像是在比劃一個他自己都覺得不太真實的數字。

「七個什麼級別的?」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技術部被調了三台加密終端過去。三台。我們部門總共就四台。」

老趙說完這句話之後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了。轉回來。

「你昨天——那個A級——你房東?」

「對。」

「送湯的?」

「排骨湯。」

老趙的嘴張了一下。張了又閉上了。閉上之後咬了一下下嘴唇內側。

「行。」

他走了。腳步比來的時候快。皮鞋跟在地磚上嗒嗒嗒的。節奏不勻了。

周北站在走廊裡。日光燈管白的。嗡嗡的。

【七個人。三台加密終端。】

【因為一鍋排骨湯。】

他回了雜物間。坐下。嘎吱。

繼續等。

——

下午一點十七分。

周北的手機振了。局內通訊。

陳局長。文字。

「來我辦公室。」

四個字。沒有標點。

周北站起來的時候折疊椅的椅腿在地上劃了一道。聲音尖的。刺的。像粉筆斷在黑板上。

他把手機裝進兜裡。出門。走廊。左轉。電梯。三樓。局長辦公室在走廊最裡麵。門關著。

他敲了一下。

「進。」

聲音沙。比早上便簽上的字更沙。

周北推門進去了。

辦公室裡的空調溫度比走廊低了三度。冷的。他的小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陳局長坐在辦公桌後麵。

周北的第一反應是——老了。

不是那種歲月漫長的老。是四個小時之內被什麼東西抽乾了的老。

眼窩深了一圈。不是凹下去的那種,是眼皮往下垂了一點,把原來的褶子壓得更深了。嘴唇乾的。下嘴唇中間有一道豎紋。之前沒有。或者有,但沒這麼深。

領帶鬆了。他平時紮到第二顆扣子的位置。現在鬆到第三顆了。第二顆扣子敞著。領口撐開了一個三角形的豁口。能看到裡麵白色襯衣的領沿——領沿上有一道折痕。不是熨的。是被手指反複拽過之後留下的。

桌麵上——

三台加密終端的視頻畫麵已經黑了。但終端還沒收走。三個屏幕並排立在桌上。屏幕表麵反著辦公室天花板日光燈的白光。

桌麵右側。一個保溫杯。杯蓋開著。杯口冒著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熱氣。

桌麵左側。降壓藥的瓶子。蓋子擰開著。瓶口朝上。瓶子旁邊有兩粒白色藥片。散在桌麵上。

兩粒。

不是一粒。

周北的視線在那兩粒藥片上停了一秒。

「坐。」

陳局長的手抬了一下。抬的那隻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支筆。筆是歪的。沒有筆帽。筆尖朝著天花板。

周北坐了。辦公室的椅子不嘎吱。皮麵的。軟的。他的後背靠上去的時候椅背往後仰了一點。

「局長,您——」

「四個小時。」陳局長把筆扔在桌上了。筆滾了一下。碰到了降壓藥瓶子。瓶子晃了一下。沒倒。「七個人。四個小時。中間休息了一次。五分鐘。上了個廁所。回來繼續。」

他的聲音是從嗓子底下擠出來的。像一塊乾毛巾被擰到最後一把時發出的那種悶啞。

「他們問了什麼?」

「什麼都問了。」陳局長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麵。敲在那兩粒藥片中間。「你的靈和體質。你的通訊錄。你的聯絡記錄。你那棟樓的異類分布。那個狐妖的靈壓等級。那個厲鬼的實際威脅評估。那個狼人的退伍檔案。」

他每說一個詞條,手指就敲一下桌麵。敲的節奏是勻的。但敲到“退伍檔案”的時候停了一拍。

「大壯的退伍檔案?」

「他們想知道一個B+級異類是怎麼通過征兵體檢的。」

周北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抽了一下。

「大壯那時候還沒覺醒——」

「我知道。我跟他們說了。他們說要調檔。」

陳局長把椅子往後推了一點。椅輪在地毯上碾過去。悶的。他的後背靠上了椅背。椅背發出一聲皮革被壓出氣的聲音。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他看著周北。

目光是直的。穿過三台加密終端的黑屏幕、穿過桌麵上散落的兩粒藥片、穿過保溫杯口最後一縷熱氣——落在周北的臉上。

「重點是——他們算了一筆賬。」

「什麼賬?」

「你入職到現在,接觸過的S級異類三個。A級七個。B級十五個。一共——」他用手指在桌麵上劃了一下。劃的方向是從左到右。「一共二十五個中高危異類。」

「按照局裡的標準處置流程——S級需要全局出動,傾巢以赴,傷亡概率百分之三十以上。A級需要兩個外勤組加技術支援。B級需要一個完整外勤組。」

他把那支沒有筆帽的筆又拿起來了。筆尖在桌麵上點了一下。點出來一個藍色的墨點。

「二十五個加在一起,按最保守的估算——動用人力不低於四百人次,消耗預算不低於兩千萬,預計傷亡……」

他沒說數字。

筆尖在桌麵上又點了一下。第二個墨點。和第一個挨著。

「你用了什麼?」

周北張了一下嘴。

「一條微信。一鍋排骨湯。兩百塊錢的債。還有一次修腳。」

陳局長說這句話的時候語速變了。變慢了。慢到每個詞之間都隔了一個呼吸的距離。

一條微信。

一鍋排骨湯。

兩百塊錢的債。

一次修腳。

辦公室裡安靜了。空調的壓縮機在牆壁後麵嗡嗡地轉。保溫杯口的熱氣徹底散了。

周北的手指搭在膝蓋上。食指的側麵還有那道藍色的簽字筆墨痕。他低頭看了一眼。兩天了。洗了三次手。沒洗掉。

「他們的結論是什麼?」

「結論?」陳局長把嘴角往兩邊拉了一下。拉出來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種你已經跑完了四十二公裡,終點線就在麵前,你的腿已經沒有知覺了,但你還是邁了最後一步之後,臉上自動出現的那種——扭曲的、疲憊的、但居然在釋然的弧度。

「他們要搞一個座談會。」

「什麼座談會?」

「人妖和諧座談會。」

周北的脊背離開了椅背。

「人——什麼?」

「人。妖。和諧。座談會。」陳局長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每個字咬得很清楚。舌尖頂著上顎的力度能隔著桌子感覺到。「他們要你把你認識的妖怪叫來。到局裡。開會。坐下來。談。」

周北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攥了又鬆了。

【叫來。開會。】

【把誰叫來?】

【王大媽?大壯?劉磊?】

【老張?劉阿姨?】

【陳師傅?】

陳師傅剛解除拉黑。

陳師傅昨天才發了第一條消息。

陳師傅回群都沒回。

現在要他叫陳師傅來除妖局開會。

他的後脖頸那根筋跳了一下。

「局長。」

「嗯。」

「我那些朋友——有的剛聯係上。有的……還沒聯係上。群退了三十多個。陳師傅拉黑了我之後才解除的。您讓我叫他們來除妖局開會——」

「我知道。」

「他們會覺得是請君入甕。」

「我知道。」

「上次發通知的時候群裡直接炸了——」

「我也知道。」陳局長把降壓藥瓶子拿起來了。瓶子在他掌心裡晃了一下。藥片在裡麵碰著瓶壁。嗒嗒嗒。碎的。密的。「但上麵的意思很明確——全國係統裡,你是唯一一個和超過二十個中高危異類建立了穩定非敵對關係的人。」

他把藥瓶放回桌上。放的力度比拿起來的時候重了一點。瓶底磕在桌麵上。

「唯一一個。」

周北的嘴閉著。嘴唇抿了一條線。

「他們原話怎麼說的?」

陳局長抬了一下眼皮。

「原話?」

「嗯。」

陳局長的手指在桌麵上那兩個藍色墨點旁邊畫了個圈。圈沒畫圓。歪的。

「原話是——'全局傾巢出動也就摁住一個,他一條微信一鍋湯的事。這個人不用起來,那才是浪費。'」

他畫完了那個歪圈。手指停在桌麵上。指甲蓋泛著白。

「然後另一個補了一句——'先搞個小範圍的。試點。座談會。看看效果。'」

周北盯著桌麵上那個歪圈看了兩秒。

「他們是想用我。」

這句話不是疑問句。

陳局長沒否認。

他把桌上那兩粒散著的藥片用食指撥了一下。兩粒藥片在桌麵上滑了一段。一粒滑到了保溫杯底下。另一粒滑到了筆旁邊。

「用也好。不用也好。這件事——」他的目光從藥片上移開了。移到周北臉上。「你自己也想做。」

周北沒說話。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想不想做?】

王大媽的排骨湯。燙的。碗沿磕了個小口。

大壯的三頁紙。格式規整。用尺子劃過線。按了手印。

劉磊的兩百塊錢。微信沒綁銀行卡。

陳師傅的一個大拇指。黃色的。係統自帶的。

老張的“今晚免單”——三秒後撤回。

劉阿姨的火腿腸。含微量靈氣。吃了三年。

他們怕除妖局。

他們怕了多少年了。

怕到群發一條“來局裡開會”,三十六個人秒退。

怕到陳師傅拉黑他。退群。隔了一天才發一張修腳的照片。

怕到大壯在月圓夜隻能跑到公園裡去變身。天花板太矮的健身房也不敢修高,因為怕被人發現。

周北的喉結滾了一下。

「我想做。」

三個字。聲音不大。但喉嚨裡沒有堵。

陳局長看著他。

看了三秒。

三秒裡——辦公室的空調壓縮機停了。停了兩秒又啟動了。啟動的時候牆壁後麵哢了一聲。

「那就做。」陳局長把椅子往前推了。椅輪碾過地毯。他的雙手交叉在桌麵上。十根手指交扣著。指節有些發黃——煙熏的。戒了七年了。但顏色留在指節的褶皺裡,退不乾淨。

「座談會的通知你來發。形式你來定。人你來選。時間你來約。」

他的聲音比剛才穩了半格。還是沙。但沙裡麵多了一層硬的東西。

「但有一條——安全方案蘇穎來做。非談判。」

周北點了一下頭。

「還有一條。」

「嗯。」

「你那個群——發通知之前先想好怎麼說。上次退了三十多個。這次再退——」

他沒說完。但嘴角那條紋路又深了一點。

周北站起來了。

「局長。」

「嗯。」

「您那兩粒藥——吃了沒有?」

陳局長低頭看了一眼桌麵。保溫杯底下那粒。筆旁邊那粒。

他伸手。拿了保溫杯旁邊那粒。放嘴裡。拿起保溫杯。灌了一口水。

咽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另一粒他用食指彈了一下。

藥片從桌麵上彈起來。翻了個麵。落回去。白的。圓的。

「這粒留著。」

他看了周北一眼。

「萬一你那個通知發出去之後——我再吃。」

周北的嘴角抽了一下。這次是笑。很小的。從嘴角往上勾了一點的弧度。

他轉身。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

「局長。」

「又怎麼了。」

「那鍋是大媽的。碗也是大媽的。您記得還。」

陳局長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

「出去。」

兩個字。平的。沒有感情。但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周北出了辦公室。

走廊。日光燈。白光。

他走了五步。手機掏出來了。

微信。通訊錄。

蘇穎。

他點開對話框。打字。

「蘇組長,座談會的事局長說您負責安全方案。方便的時候碰一下?」

發出去了。藍色的條。兩個灰色的勾。

已送達。

三秒。

已讀。

他盯著屏幕。等。

蘇穎正在輸入……

這行字持續了六秒。

六秒之後消息彈出來了。

「知道了。三點半。三號會議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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