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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有。”

我把這兩個字說得很穩,連自己都覺得平靜得過分。

賀建東盯了我一眼,像是等著我後麵還有話。我卻隻是把手搭在膝蓋上,沒再開口。

蘇澤在旁邊笑了一聲:“陸哥,你有大局觀就好。現在公司很關鍵,大家都在往前衝,沒必要在小事上卡著。”

“小事?”我抬眼看他,“蘇總,亞太區供應鏈項目從采購、清關到海外倉,三十七個節點,七個國家的賬期,一天一變的彙率,你管它叫小事?”

他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楚江立刻接話:“陸舟,別上綱上線。澤子剛接手,有些東西沒摸透,你多帶帶。”

“可以。”我說,“前提是責任一起帶。”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賀建東敲了敲桌麵:“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我看著他,“項目交接可以,但所有動作必須留痕。資料我可以給,賬號我可以移交,流程我也能配合。不過從今天起,凡是涉及海外賬戶、付款、合同變更、稅務申報,必須有我、蘇總、法務和財務四方簽字。少一個都不行。”

蘇澤眉頭一皺:“你這是不信任我?”

“不是信任問題,是風險問題。”我轉過頭,“蘇總剛來上海不久,可能不熟悉海外銀行的風控規則。像我們現在用的那個賬戶,U盾密碼一直沒改,表麵上方便,實際上一旦多次異常登錄或者跨區大額劃轉,係統會直接鎖賬。鎖了之後,不是找誰吵兩句就能解的。”

蘇澤的臉色一下沉了。

賀建東盯著我,眼神比剛才冷了幾分。

“陸舟,你這是在教蘇澤做事?”

“我是在避免公司出事。”我平靜地說。

楚江皺了皺眉,像是想把氣氛拉回來:“賀總,陸舟一向謹慎,他說的也不是沒道理。”

“你閉嘴。”賀建東抬手打斷他,轉向我,“行,按你說的做。你把流程寫清楚,今天下班前發給蘇澤。還有,交接別拖,周五前必須完成。”

“可以。”

賀建東盯著我看了幾秒,似乎想從我臉上看出點什麼。我還是那副樣子,平靜,配合,不頂嘴,也不退讓。

他最後冷哼一聲:“出去吧。”

我起身離開,關門前,聽見蘇澤低聲說了一句:“什麼玩意兒,真把自己當根蔥了。”

門合上,聲音被隔在裡麵。

我走回工位,打開電腦,第一件事不是寫交接流程,而是把剛才那段對話錄音備份到了雲端。

這家公司裡,最不值錢的就是沉默。最值錢的,也正是沉默留下來的證據。

下午四點半,葉晚秋給我發來消息:“你來茶水間一下。”

我看了一眼屏幕,起身走過去。茶水間靠著窗,外麵雨已經停了,天邊壓著一層灰白色的光。葉晚秋穿著一身深藍色職業套裝,手裡端著一杯沒加糖的美式,見我進來,隻抬了抬下巴。

“你今天跟賀總頂得挺穩。”

“不是頂,是講流程。”

她笑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在這裡,流程有時候就是給人看的。”

我沒接話。

她放下杯子,看著我:“蘇澤下午去找過財務,想直接調海外賬戶的權限。財務沒給,說必須走法務。然後他又去找楚江,楚江讓他先別急。”

“然後呢?”

“然後蘇澤臉色很難看。”她頓了頓,“陸舟,賀總最近確實在清人。你是最早那批跟著他的人,按理說不該被這樣對待。”

“按理說很多事都不該。”

葉晚秋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隻輕輕吐出一句:“你小心一點。上市前這幾天,誰都可能變臉。”

我點頭:“謝謝。”

她拿起杯子,忽然又說:“今晚別加班太晚。”

我看著她,沒問為什麼。

她也沒解釋,隻是轉身離開。她走出去時,高跟鞋敲在地磚上的聲音很輕,卻像在提醒我,整棟樓都在屏著氣。

晚上八點,我沒有回家,而是去了世紀大道附近一家很不起眼的咖啡館。

包間門關上的時候,顧律師已經坐在裡麵。他戴著一副細邊眼鏡,麵前攤著一疊文件,最上麵那張,是一份海外離岸賬戶結構圖。

“陸先生。”他站起來和我握手,“東西我看完了。”

“結果呢?”

“比你想的更糟。”他把最上麵的幾頁推給我,“這些空殼公司不是臨時搭的,至少已經用了四年。它們的資金流,和你們公司的亞太區供應鏈項目、海外倉采購、返利回扣,全部能對上。隻要再補兩段錄音和一份郵件鏈,就能形成閉環。”

我翻到後麵,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賀建東名字出現的頻率比我預想的還要高。他不僅簽了字,還親自批過兩次路徑調整。最關鍵的是,裡麵夾著一份對賭補充協議,落款時間是兩年前,正是公司衝刺上市的第一輪窗口。

“他拿公司利潤補自己的海外殼?”我問。

“更準確地說,是把公司利潤做成了看上去正常的賬,再通過境外公司把利潤轉移出去,提前為上市後的控股結構做準備。”顧律師合上文件,“如果這些東西被監管拿到,麻煩不會隻在財務層麵。”

“會到誰頭上?”

“簽字的人,指令鏈上的人,實際受益人,一個都跑不掉。”

我把文件翻回第一頁,盯著那串熟悉的公司名,許久沒說話。

顧律師等了我一會兒,才繼續道:“你給我的錄音裡,已經有蘇澤提到海關和賬戶權限的內容。再加上你發來的那封郵件,時間線能串起來。隻是還差最後一步。”

“什麼一步?”

“上市前的公開動作。”他看著我,“你要在他們最得意的時候,把這把刀抽出來。”

我笑了笑:“我就是這麼打算的。”

顧律師點點頭,從文件夾裡又拿出一張白紙,上麵寫著幾個數字和兩個名字。

“老吳那邊已經準備好了。”

我掃了一眼,目光落在最下麵那行字上。

三筆掛單,五萬股一筆,開盤不動。

“他確認了?”

“確認了。”顧律師說,“他說市場一旦開,第一波情緒最重要。三筆單子先探路,不會驚動太多人。等你那邊信號一到,剩下的量會一起砸出去。”

我把紙收進內袋,問:“隱蔽的那部分呢?”

“已經做了離岸預授權,隻等你簽最終確認。你手裡那部分股權,原本就不是賀建東能完全摸清的。隻要你願意,八十億的市值能在半個小時內全部變成他的噩夢。”

窗外有人經過,腳步聲隔著玻璃悶悶地傳進來。

我看著顧律師,輕聲說:“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顧律師沒接這句話,隻把茶杯往前推了推:“那就別讓自己先暴露。”

從咖啡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雨後的上海街麵泛著一層冷光,車燈從我眼前一束束掠過去。我站在路邊,抬頭看環球金融中心的方向,那棟樓在夜色裡像一把豎起來的刀。

回到家時,手機裡躺著一條陌生消息。

“境外線人:PDF已補齊最後一頁,明早發你。”

我看著那行字,回了一個“好”。

第二天上午,陸續有幾個管理層被叫進賀建東辦公室。

我坐在工位上,耳朵裡卻一直能聽見那邊隱約的說話聲。有人出來時臉色發白,有人出來時故作鎮定,隻有蘇澤一路進進出出,像在忙著證明自己有多重要。

中午十二點半,楚江過來找我。

“陸舟,晚上的慶功宴你還是得去。”他壓低聲音,“賀總今天心情不太好,你別再頂。”

“我沒頂。”

“你別跟我裝。”楚江掃了眼四周,“蘇澤剛剛去財務那邊碰了一鼻子灰,回頭肯定還會找你。你隻要把資料給他,剩下的事就能平順。”

“平順?”我看著他,“楚總,你覺得賀建東真會讓我平順離開?”

楚江臉色一僵。

我放下筷子,淡淡地說:“你跟著他這麼久,應該比誰都清楚,他不缺一個能乾活的人,缺的是一個背鍋的人。”

楚江沉默了幾秒,聲音低下去:“陸舟,有些話別說得太早。”

“那就看著吧。”

他走的時候,腳步明顯比來時慢了。

晚上七點,環球金融中心頂層包間燈火通明。

賀建東包下了整層餐廳,圓桌上擺著一排紅酒,燈光映在杯壁上,像一層發亮的血。管理層幾乎都到了,楚江坐在賀建東右手邊,蘇澤挨著他,剩下的人圍了一圈,看上去熱鬨,實際上每個人都在盯著別人臉色。

我進門時,蘇澤第一個抬頭。

“陸哥,來了。”

“嗯。”

賀建東舉了舉杯,笑得很像那麼回事:“大家都到了,先喝一杯。上市前最後一頓,別都繃著。”

酒過三巡,氣氛果然鬆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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