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陸舟,這次管理層紅利池一共一億兩千萬,名單是我定的,裡麵沒有你。”
賀建東把最後一份文件往會議桌上一推,簽字筆在桌麵上滾了半圈,停在我麵前。
會議室裡十幾號人,目光齊刷刷落過來。有人低頭刷手機,有人端起茶杯擋臉,有人嘴角還沒收住,就那麼半笑不笑地僵著。
“哦。”我把那支筆撿起來,放回他手邊,“知道了。”
賀建東愣了一下。
他準備了一肚子話。什麼“你還年輕”“這是董事會的意思”“下次還有機會”,全堵在喉嚨裡。
“你……沒什麼想問的?”
“沒有。”我靠回椅背,看著落地窗外壓著的雲層,“賀總定就行。”
會議室安靜了三秒。
坐在我斜對麵的楚江清了清嗓子,把一份打印好的分配表推到桌子中間。紅色抬頭,黑色數字,我的名字旁邊是一道斜杠。
“陸舟,這不是針對你。確實是綜合看了貢獻、年限和後續安排。”他推了推眼鏡,“你是聰明人,應該懂。”
“我懂。”我笑了笑,“非常懂。”
賀建東站起來,扣上西裝扣子:“散會。陸舟留下。”
椅子拖地的聲音此起彼伏。幾個人經過我身邊時拍了拍我的肩,力道輕得像在告別。楚江最後一個走,出門前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帶著點“你自己扛著點”的意思。
門合上。
賀建東沒坐下,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我,聲音沉下來:“陸舟,你知道為什麼沒有你嗎?”
“賀總明示。”
“因為你太獨。”他轉過身,兩根手指敲了敲會議桌,“公司不是靠一個人撐起來的。你能力是有,但你不合群、不站隊、不表態。管理層要的是能一起往前走的人。”
“明白了。”
“你要真明白,就不會是這副表情。”
我抬頭看他。
賀建東比我大十五歲,穿一身暗紋灰西裝,鬢角修得整齊。他是那種能把“為你好”說得像判決的人。
“賀總,我沒有表情,可能讓您誤會了。”
他盯了我兩秒,忽然笑了:“行,有這股勁也好。後麵還有機會,你自己把握。”
他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一下下作響。
會議室空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份分配表。最上麵一行寫著“賀建東——3500萬”。第二行“楚江——2500萬”。再往下,一串數字,湊成一億兩千萬,分給了十六個人。
沒有陸舟。
我把那張紙折了三折,塞進西裝內袋,起身離開。
走廊裡,前台小李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壓下去,假裝整理快遞。我走過她工位時,她很小聲地說了句:“陸總,那個……加油。”
我沒回頭,擺了擺手。
回到工位,屏幕還亮著。右下角彈出一封郵件,發件人賀建東,主題是“關於組織架構微調的通知”。我點開掃了一眼。新增了一個“核心運營部”,負責人是賀建東的小舅子,蘇澤。
和我平級。
不,準確地說,應該是比我高了半級。因為他要“統籌”我手頭的兩個核心項目。
郵件最後抄送全體管理層,紅字標注:請各位支持配合。
我看完郵件,把手機翻過來,按了靜音。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秒,我按開了日曆。距離上市敲鐘還有七天。
那晚,我沒加班。
晚上七點零七分,我準點走出寫字樓。一樓大廳的閘機滴了一聲,保安老陳抬頭看了我一眼,有些意外。
“陸總,今天這麼早。”
“嗯,有點事。”
“注意休息啊。”
我走出旋轉門,冷風灌進領口。十一月底的上海說冷不冷,風裡帶著點潮氣。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摸出來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隻有四個字:
“準備好了?”
我沒有回複,刪掉短信,攔了一輛出租車。
坐進後排,我報了個地址。司機老王從後視鏡裡瞥了我一眼:“那個地方有點偏啊。”
“嗯,開吧。”
車子駛上世紀大道,路燈一盞盞往後退。我靠在車窗上,看這座城市的霓虹在玻璃上拉成細線。八年前我來上海的時候,兜裡揣著兩千四百塊錢,站在人才市場門口連簡曆都不敢投。
那時候我覺得,這座城市不屬於我。
後來我進了這家公司,跟賀建東一起從二十個人乾到兩千人,從一間民房乾到即將上市。我熬過多少個通宵,睡過多少次辦公室折疊床,自己都記不清了。
去年年會,賀建東喝多了,搭著我的肩對全體員工說:“沒有陸舟,就沒有公司的今天。”
三個月後,他定了紅利名單,沒有我的名字。
出租車拐下主路,沿著一條窄路開了十幾分鐘,最後停在一片老工業區前。我付了錢,下車,摸黑走進去。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郵件。
發件人是境外線人,主題隻有一個字:“查”。
附件是一份PDF,加密的。我輸了一串數字,打開,借著手機屏幕的光掃了一眼。
然後我關掉手機,站在那片黑暗裡,把那張寫了九個數字的紙往口袋裡壓了壓。
賀建東,你連這筆錢都要算得這麼清楚。
那有些東西,我就不好再替你算了。
我轉身走出工業區,冷風灌進袖口。手機第三次響起來,這次是個本地號碼。
我接起來,對麵是老吳的聲音,很平:“陸先生,按您之前交代的,咱們明早開盤先掛三筆,每筆五萬股,價格不動。那邊同意了。”
“嗯。”
“還有,您之前讓我找的人,已經聯係上了。他要跟您見一麵,問您什麼時候方便。”
我想了想:“明天下午兩點,老地方。”
“好。”
電話掛了。
我抬頭看了一眼天,黑沉沉的,連星星都沒有。明天會是個雨天。
公司上市前七天,所有人都在往上夠。
隻有我知道,我是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的那一個。
第二天早上九點,我照常出現在工位。
九點二十七分,賀建東發來一條消息:“核心運營部今天正式啟動,你那個亞太區供應鏈項目,下午跟蘇總交一下資料。”
我看著那行字,打字框裡敲了一句“好的”,想了想又刪掉。
最後回了一個字:“好。”
九點三十四分,蘇澤出現在我工位旁。三十歲出頭,一件灰綠色羽絨服,頭發是最近流行的括號劉海,整個人透著種剛拿到職位的興奮。
“陸哥,多多指教。”他伸出手。
我握了握,手心是濕的。
“蘇總客氣。”
“哎呀別叫蘇總,叫我澤子就行。”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壓低聲音,“陸哥,說真的,這個紅利名單的事,我姐夫賀總他也有壓力。你別往心裡去,後麵機會多得很。”
“我沒有往心裡去。”
“那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起身,“對了,下午那個項目對接會,你參加一下?”
“好。”
“會議室3,兩點半。”
他走後,我打開抽屜,取出一份還沒簽字的文件。頁麵右下角,某個賬號的持倉數量靜靜地停在六百五十萬股。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七分鐘。
然後我把文件鎖回抽屜,鎖扣發出細小的一聲。
下午兩點整,會議室3。
我來的時候,裡麵已經坐了一圈人。蘇澤坐在主位,翹著腿,正跟旁邊的人說笑。楚江坐在他左手邊,看見我進來,微微點了點頭。
“陸舟,坐。”蘇澤指了指長桌最遠的那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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