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隻有恨
翌日,天光透過灰白迷霧漏下幾縷。
拳頭大的焦黑碎石被顧辭一腳踢飛,順著乾涸的河道翻滾而下,在死寂的廢墟間撞出幾聲空響。
灰白濃霧繞著膝蓋打旋,風中裹滿萬年塵土的枯朽氣味。顧辭被嗆得連咳兩聲,抬手將兜帽往下拉緊。
“我說……大佬”顧辭搓著凍僵的手指,偏頭看向並肩同行的男人,呼出一團白汽,“咱們這算不算自尋死路?好不容易在落星城撿回一條命,神域結界也剛支起來。你倒好,板凳都沒坐熱,非要往廢墟最深處鑽。”
封寂單手按在腰側,寬大的玄色長袍在荒原陰風中獵獵作響。
他今日並未擺出往常那副冷臉,也未出言譏諷,僅是漫不經心地掃過四周坍塌的巨型神柱,語調平緩:“結界內的靈氣太薄,撐不了太久。不多挖點老骨頭出來喂給陣眼,下一次太虛神宮的人打過來,你指望用嘴噴死他們?”
顧辭腳下趔趄,險些被地麵的裂縫絆倒。
“我去……”
他穩住身形,瞪圓眼睛盯著封寂那張棱角分明的側臉:“重點來了哈——你剛才,是在主動跟我解釋?”
封寂眼皮未抬,腳下的步伐卻放緩半拍,剛好讓顧辭跟上。
“本尊隻是不想聽你在旁邊如野鴨般聒噪。”
“得了吧您嘞!”顧辭咧嘴一笑。手腕上的共情符溫溫吞吞,既無黑泥暴走時的滾燙殺意,也無白霧受委屈時的瑟縮,反而透出幾分別扭的平和。
這種感覺頗為奇妙。
自打昨日被那枚舊神骨片縫合神格、雙魂被強行壓製,這尊萬年凶神體內的兩股極端人格雖還時不時掐架,好歹安分了許多。儘管大部分時候依舊是黑泥這副厭世傲慢的調調,顧辭卻覺得這人身上的尖刺被生生磨平了一層。
若擱在落星城那會兒,顧辭多嘮叨兩句,這瘋子高低得掐著他的脖子問一句“想怎麼死”。
而現在……
“咻——!”
頭頂斷壁上方,一隻巴掌大、通體漆黑的腐骨怪鳥毫無預警地發難,尖嘯著俯衝撲向顧辭後頸!
顧辭甚至來不及摸出懷中的護身符。
“啪。”
一聲脆響。
封寂連頭都未轉,僅是隨手抬起兩根手指,於半空隨意一夾。
那隻拉出殘影的腐骨鳥,便被他穩穩夾住尖喙。黑色煞氣自指尖震蕩,怪鳥連慘叫都未發出,當場碾成飛灰,半點血沫都未濺落。
“走路不長眼?”封寂甩掉指尖的黑灰,嗓音沙啞,“再東張西望,本尊便把你的眼珠挖出來掛在樹上當燈籠。”
“得嘞,多謝魔尊大人手下留情~”顧辭非但不懼,還吊兒郎當地從兜裡掏出一塊硬邦邦的肉乾,掰成兩半,遞去一半,“喏,補充點熱量唄?這一大早的,走得我低血糖都要犯了。”
封寂垂眸盯著那半塊黑乎乎、甚至直掉渣的乾糧,眉頭嫌棄地擰成疙瘩。
“醃臢之物。”
“愛吃不吃,不吃拉倒,這可是小九那丫頭在咱們走前偷偷塞來的好東西。”顧辭作勢收回。
手剛往回縮了半寸,指尖微涼。
封寂直接伸手奪過,粗暴地塞進口中,繃著臉嚼了兩下,眼神透出一股“這玩意兒連狗都不吃但我偏要咽下去”的狠厲。
顧辭看著他那副別扭樣,忍不住低頭悶笑。
“笑什麼?”封寂冷冷掃去一眼,暗金色的眼眸泛起危險的戾氣。
“沒笑啥,就是覺得……”顧辭咬下一大口肉乾,嚼得腮幫鼓起,視線投向遠處無邊無際的焦黑地平線,語氣隨意得宛如嘮家常,“你以前……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腳步聲在這一瞬停歇。
荒原陰風呼嘯卷過兩人的衣角,揚起滿地灰白粉塵。
封寂站在一根斷裂的朱紅神柱陰影下,修長的身形透出幾分孤絕。
他未曾轉頭,僅是低垂眼睫,注視著自己那雙蒼白、布滿細密暗金紋路的手。
過了良久。
“不記得了。”
男人的聲音極輕,宛若從極深的地底幽幽飄上,沙啞至極:“腦子裡全都是火、血……還有數不清的鎖鏈。”
他停頓片刻,五指猛力收緊,骨節發出刺耳的“哢哢”暴鳴:
“隻有恨。”
手腕上的共情符在這一瞬滾燙灼人!
雖隻一刹那,顧辭還是捕捉到了那股深藏在萬載堅冰之下的狂暴惡念——那是被全世界背叛、被抽筋拔骨、被至親至愛之人釘死在黑暗深淵裡的絕望。
濃稠得化不開,宛若一片隻要陷進去便會被徹底吞噬的沼澤。
顧辭嘴裡的肉乾變得乾澀拉嗓,咽下去時沉甸甸的。
他吞咽唾沫,往前挪了兩步,站在封寂身側,偏頭看著男人的下頜線:“那……你想找回那些記憶嗎?”
封寂扯動嘴角,扯出殘忍又空洞的冷笑。
“想。”
他轉過頭,暗金色的雙眸牢牢鎖定顧辭的臉,瞳底毫無光亮,唯餘兩團瘋狂燃燒的黑色業火:“但本尊更想報仇。”
“我要把太虛神宮踩碎,把天道聖庭的那幫偽君子一個個吊在神域的廢墟上,把他們的骨頭抽出來,磨成粉,鋪滿這片荒原。”
他說得輕描淡寫,語調甚至帶著病態的愉悅,儼然在敘述一件理所當然的晨間瑣事。
顧辭定定地看著他,未露恐懼,也未附和,僅是輕輕歎息。
“行,殺光他們,報仇雪恨。”
顧辭抬手搓了一把被風吹得生疼的臉頰,冷不丁地發問:
“那報了仇之後呢?”
空氣瞬間死寂。
封寂眼底瘋狂跳動的黑色業火,在聽到這句話的刹那,徹底凝停。
“什麼?”封寂沒聽清,又或者,是他那被仇恨填滿萬年的腦子,根本無法處理這個荒謬的問題。
“我說,報了仇之後呢?”
顧辭雙手插在袖子裡,轉過身,倒退著往前走,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封寂:“等太虛神宮滅了,天道聖庭被你砸成渣了,那些背叛你的人全都死絕了……到時候,你打算做什麼?”
“……”
封寂愣在原地。
整整三息,這位曾經統禦八荒、動動手指便能讓天地變色的太荒魔尊,猶如一尊被抽空靈魂的石雕,立在慘淡灰霧中,一言不發。
他那雙向來充斥著暴虐、嘲弄、殺意的眼眸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種透明的茫然。
做什麼?
報仇之後……還能做什麼?
從萬年前神隕那一戰開始,從他被至愛之人背叛、被釘死在祭壇地底的那一刻起,他的整個世界便隻剩下兩件事:活下去,然後殺光他們。
他活著是為了恨。
他蘇醒是為了殺。
仇恨是他體內流淌的血液,是他維持神魂不散的唯一支柱。
可是……當仇恨結束的那一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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