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完】
薩羅貝茨的挽歌 (Elegy for Sarobetsu)
日本標準時間 08:00 AM
北海道,宗穀丘陵,國道238號線。
陸上自衛隊第7師團,這支被譽為“北鎮部隊”的、日本唯一的裝甲師團,正像一條巨大的、由鋼鐵組成的巨龍,在這片起伏的丘陵地帶,向著北方的未知全速開進。
渡邊正人二等陸尉(中尉),正半身探出他那輛90式主戰坦克的指揮塔,任憑清晨冰冷的風,吹得他臉頰生疼。他的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前方每一個可疑的山丘和樹林。
他的內心,充滿了高昂的、屬於王牌部隊的自信。
在他的身後,是整整一個中隊的、和他一樣嶄新而強大的90式坦克。更遠處,是望不到儘頭的、由74式坦克、89式步兵戰車和各種支援車輛組成的鋼鐵洪流。他們是陸上自衛隊最鋒利的矛,是整個日本的驕傲。他們堅信,憑借手中這些代表著日本工業最高水平的戰爭機器,足以碾碎任何膽敢踏上這片土地的敵人。
但與高昂的士氣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那片令人不安的、戰略層麵的死寂。
在過去的四個小時裡,除了最初那條“向稚內方向開進,迎擊犯境之敵”的命令外,他們沒有再收到任何來自方麵隊司令部或東京統合幕僚監部的、關於敵情的具體通報。
敵人是誰?有多少人?裝備如何?主力在哪個方向?
一無所知。
整個戰場,對他們來說,就是一片巨大的、籠罩在夏日晨霧中的、致命的迷霧。他們就像一群被蒙上了眼睛的精銳角鬥士,被推進了一個完全黑暗的、不知道對手是獅子還是老虎的角鬥場。
“所有車輛注意,”渡邊對著喉部的送話器,冷靜地下令,“即將進入薩羅貝茨平原。前方地形開闊,注意保持車距,隨時準備展開戰鬥隊形。偵察排,報告你們的情況。”
“偵察排收到。我們已抵達平原邊緣,目前……一切正常。”無線電裡傳來偵察排長那有些猶豫的聲音。
一切正常?
渡邊的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變得更加強烈了。
日本標準時間 08:05 AM
在距離第7師團先頭部隊約十五公裡外的一處、被茂密的森林所掩蓋的高地上。
蘇聯第129摩托化步兵師坦克團的團長,格裡戈裡·波波夫中校,正用一台高倍率的炮兵觀察鏡,冷冷地注視著那條正在公路上蠕動的、巨大的鋼鐵長龍。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緊張,隻有獵人看到獵物走進陷阱時,那種冰冷的、殘忍的喜悅。
“他們的隊形很密集,像是在參加閱兵式。”他身邊的政委,低聲說道。
“因為他們是瞎子。”波波夫中校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一絲不屑的冷笑,“我們的‘音樂家’(指電子戰部隊)和‘白嘴鴉’(指蘇-25攻擊機),已經把他們的眼睛和耳朵全都敲碎了。他們現在,不過是一群沒頭的蒼蠅。”
在他的指揮車裡,那張巨大的電子地圖上,日軍第7師團的每一個單位、行進速度、兵力構成,都被用清晰的藍色圖標,標注得一清二楚。
這些情報,正由那些早已滲透到日軍後方的、如同幽靈般的VDV偵察小隊,以及在高空盤旋的、掛載著偵察吊艙的米格-25RB偵察機,源源不斷地傳送回來。
“命令我們的炮兵,對坐標D-4到D-7區域,進行一次五分鐘的火力急襲。不用太準,把他們從公路上趕下來,趕到平原上去就行。”波波夫下令道。
“是,團長同誌。”
“命令第一、第二坦克營,從左右兩翼展開,形成一個口袋。第三營,作為預備隊,隨時準備堵住缺口。”
“是。”
“命令伴隨我們的VDV反坦克連,進入預設的伏擊陣地。告訴他們,我需要他們像拔罐子一樣,把那些跟在坦克後麵的、煩人的步兵戰車,都給我拔掉。”
“是。”
波波夫重新舉起了望遠鏡。
他知道,他即將要指揮的,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對決。
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信息單向透明的、教科書式的圍殲戰。
決戰的戰場,就設在這片名為“薩羅貝茨”的、廣袤的、無遮無攔的平原上。
這裡,將是那支所謂的“北鎮部隊”的、最後的墳場。
日本標準時間 08:20 AM
“全體下車!以班為單位,展開戰鬥隊形!一班左翼,二班右翼,三班正麵!快!快!快!”
第11普通科聯隊第一大隊,第二中隊。中隊長伊東健太郎一等陸尉(上尉),正站在他的89式步兵戰車的車頂,對著車裡那些年輕的步兵,聲嘶力竭地吼叫著。
就在剛才,蘇軍的第一輪炮擊,毫無征兆地降臨了。
數十發152毫米的炮彈,雖然落點並不精準,但卻像一道無形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第7師團的行軍縱隊裡,將他們從相對安全的公路上,驅趕到了旁邊那片泥濘、陌生的田野和樹林裡。
伊東健太郎知道,這是最標準的戰術。炮擊的目的不是殺傷,而是迫使他們展開。而一旦展開,就意味著,他們已經進入了敵人的伏擊圈。
“偵察!偵察!我要知道樹林裡有什麼!”他對著無線電,向已經前出的偵察排呼叫。
他的部下們,那些平均年齡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士兵,正端著89式步槍,以三人一組的戰鬥小組,小心翼翼地、交替掩護著,向前方那片看起來異常寂靜的白樺林摸去。
他們是專業的。他們的步坦協同戰術,在訓練場上演練過上百次。坦克在後方提供火力支援,步兵在前沿進行搜索和清剿。
但訓練場上,沒有真正的死亡。
日本標準時間 08:22 AM
“……‘田鼠’呼叫‘狼穴’,敵步兵已進入一號雷區。重複,已進入一號雷區。”
潛伏在白樺林深處的一處土坡後麵,VDV第35近衛空中突擊旅偵察連的士兵——謝爾蓋,正用一台小巧的望遠鏡,冷靜地觀察著那些正在逼近的、穿著獨特的日式林地迷彩的日本士兵。
他的身邊,還潛伏著另外五名和他一樣的VDV偵察兵。他們就像幾塊融入了環境的石頭,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無法發現他們的存在。
他們沒有重武器,隻有AK-74突擊步槍、幾具一次性的RPG-22火箭筒,以及大量的、早已精心布設好的POMZ-2M反步兵絆發地雷和OZM-72跳雷。
他們是“絆索”。他們的任務,不是戰鬥,而是用最小的代價,去消耗敵人,遲滯敵人,並徹底搞清楚敵人的兵力構成和戰術意圖。
一名年輕的日本士兵,正緊張地端著槍,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動。他全神貫注地盯著前方,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腳邊,一根幾乎與草地融為一體的、細細的絆線。
他的軍靴,輕輕地碰到了那根絆線。
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聲響。
埋在土裡的OZM-72跳雷,被瞬間彈射到半空中,在齊腰高的高度,轟然爆炸!
數以百計的鋼珠,以一種無可阻擋的扇麵,橫掃了周圍十米內的一切。那名年輕的日本士兵,連同他身邊的兩名戰友,瞬間被撕成了碎片。
“敵襲!有地雷!”日方的步兵班長,發出了驚恐的吼叫。
整個步兵排的進攻陣型,瞬間陷入了混亂。
“不要停下!火力壓製!壓製那片樹林!”伊東中隊長在後方的89式步戰車裡,通過觀瞄設備看到了這一切,他憤怒地命令道。
89式步戰車上的35毫米機關炮,開始向著那片可疑的樹林,進行著猛烈的掃射。炮彈將一棵棵白樺樹打得木屑橫飛。
但謝爾蓋和他的同伴,早已在爆炸的瞬間,就轉移到了下一個預備陣地。
他們就像一群幽靈,在林間穿梭,不斷地用冷槍、詭雷,挑逗著這頭已經變得憤怒而焦躁的日本怪獸。
日本標準時間 08:28 AM
“中隊長!三點鐘方向,發現敵裝甲車!”89式步戰車的炮手,突然大聲警告道。
伊東健太郎立刻將炮塔轉向右側。
隻見,在村莊的另一頭,一輛外形低矮、塗著綠色迷彩的、他從未見過的蘇軍履帶式戰車,正從一棟被摧毀的農舍後麵,猛地衝了出來!
是BMD-2!
“開火!穿甲彈!”伊東怒吼道。
幾乎在同一時間,對麵的那輛BMD-2,也發現了他。
兩輛分屬於不同設計哲學、不同作戰體係的步兵戰車,在這片異國的土地上,展開了一場宿命的對決。
89式步戰車的35毫米機關炮,率先發出了怒吼。曳光彈鏈精準地抽打在BMD-2那由鋁合金構成的、相對薄弱的車體正麵。好幾發炮彈成功地穿透了裝甲,在車體內引發了一連串小規模的爆炸。
但那輛BMD-2,在被擊中的情況下,依舊凶悍地用它那門30毫米的2A42機關炮,進行了還擊。
炮彈叮叮當當地敲擊在89式那厚重的、複合裝甲構成的車體正麵,被悉數彈開,隻留下了一片片難看的白印。
在火力和防護性上,89式,取得了完勝。
那輛受了重創的BMD-2,拖著黑煙,試圖退回掩體。
但伊東沒有給它這個機會。
“導彈!發射!”他冷靜地下令。
一枚79式“重馬特”反坦克導彈,從89式炮塔側麵的發射架上,呼嘯著飛出,拖著長長的導線,精準地命中了那輛正在後退的BMD-2的炮塔。
巨大的爆炸,將那輛小小的空降戰車,連同裡麵的乘員,一同變成了一團燃燒的、扭曲的廢鐵。
“乾得漂亮!”伊東的心中,湧起了一股勝利的喜悅。
但他不知道,這場小小的、前哨戰的勝利,是以他整個部隊的進攻節奏被徹底打亂,以及他們的位置,完全暴露在敵人麵前為代價的。
在數公裡外的高地上,蘇軍坦克團長波波夫中校,正通過無人機傳回的實時畫麵,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很好。”他低聲說道,“魚兒,已經全部進網了。命令炮兵,開始‘清場’吧。”
日本標準時間 08:35 AM
第7師團特科聯隊(炮兵團),第一大隊。
大隊長,鬆島宏明二等陸佐(中校),正站在他的75式155毫米自行榴彈炮旁,用一塊手帕,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
前方的步兵,剛剛通過加密無線電,傳回了敵方步戰車的確切坐標。
“目標,G-7區,敵裝甲單位及步兵集結地!全大隊,四發急速射!放!”鬆島宏明對著送話器,下達了開火指令。
在他周圍的這片開闊地上,十八門75式自行榴彈炮,早已調整好了射擊諸元。這些如同鋼鐵巨獸般的自行火炮,是第7師團手中,能伸得最長的“鐵拳”。
隨著指揮官一聲令下,十八門155毫米的巨大炮口,幾乎在同一時間,噴射出震耳欲聾的怒吼!
大地,在劇烈地顫抖。炮彈出膛時產生的巨大衝擊波,將地上的塵土和雜草,都吹得向四周散開。一枚枚重達四十多公斤的高爆榴彈,帶著尖嘯聲,飛向了數公裡外的天空,像一群複仇的禿鷲,撲向了那個剛剛讓日方步兵吃了大虧的村莊。
幾秒鐘後,遠方的地平線上,騰起了一排整齊的、由黑色的濃煙和火焰組成的巨大牆壁。
“彈著有效!目標區域已覆蓋!”前方的觀察員,傳回了令人振奮的消息。
炮兵陣地上,響起了一片壓抑的歡呼。
鬆島宏明的心中,也湧起了一絲驕傲。他相信,憑借他們炮兵的精準和威力,足以在主戰場開打前,就為己方的裝甲部隊,掃清大部分的障礙。
但他不知道,在他下令開火的那一瞬間,死亡的倒計時,也已經在他自己的頭頂,悄然開啟。
日本標準時間 08:35:10 AM
在距離日方炮兵陣地約三十公裡外的一處、偽裝得極其巧妙的蘇軍前沿指揮所裡。
“動物園-1”反炮兵雷達的操作員,正冷靜地看著他麵前的屏幕。
就在剛才,屏幕上,代表著日方炮兵陣地的那個區域,突然出現了數十個拋物線的軌跡。
“截獲敵方炮兵發射彈道!數量,十八門!型號,疑似155毫米榴彈炮!”操作員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向指揮部報告道,“根據彈道解算,敵方炮兵陣地坐標……已鎖定!”
“乾得好,中士。”指揮官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把坐標,立刻傳送給我們的‘金合歡’。讓姑娘們,開始唱歌吧。”
日本標準時間 08:38 AM
蘇軍第129摩托化步兵師,師屬炮兵團,第一營。
數十門2S3“金合歡”152毫米自行榴彈炮,早已在預設的陣地上,昂起了它們那粗壯的炮管。
“目標,敵炮兵陣地!坐標已輸入!全營,六發急速射!殲滅射擊!開火!”
比日方剛才那輪炮擊,更猛烈、更狂暴的鋼鐵風暴,席卷了整個陣地!
蘇軍的炮兵們,以一種近乎於瘋狂的、令人恐懼的射速,將成噸的、致命的152毫米炮彈,傾瀉而出。他們根本不在乎精度,他們追求的,是用絕對的、壓倒性的火力密度,將目標區域的每一寸土地,都徹底地、反複地犁一遍。
日本標準時間 08:40 AM
鬆島宏明二等陸佐,正準備命令部隊,進行第二輪的火力延伸射擊。
突然,他聽到了一種他這輩子都從未聽過的、最恐怖的聲音。
那不是炮彈爆炸的轟鳴,而是炮彈在擊中目標前,高速劃破空氣時,發出的那種,如同死神在尖嘯、在獰笑的“咻——咻——咻——”的聲音。
而且,那聲音,不是一個,而是成百上千個,從四麵八方,從天空的每一個角落,同時傳來!
“隱蔽!!敵方炮火反製!!!”他聲嘶力竭地吼出了他人生中最後一句命令。
下一秒,世界,就變成了火海。
第一發152毫米高爆彈,直接命中了一輛正在裝填彈藥的75式自行火炮。巨大的爆炸,瞬間引爆了車體內所有的發射藥和炮彈。這輛重達二十多噸的自行火炮,像一個被扔進篝火的、巨大的鞭炮,炸成了一團衝天的、橙紅色的巨大火球。
緊接著,是第二發,第三發……
整個日方的炮兵陣地,在短短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就被蘇軍那不講道理的、地毯式的反炮兵火力,徹底地、完整地覆蓋了。
爆炸聲此起彼伏,連成了一片,仿佛大地都在痛苦地呻吟。燃燒的柴油、被引爆的彈藥、扭曲的鋼鐵和被撕碎的人體,構成了一幅最標準、最殘酷的、人間地獄的畫卷。
當炮擊停止時,這片陣地上,已經不再有任何一門能夠開火的火炮,也不再有任何一個能夠站起來的炮兵。
日方第7師團,在決戰開始前,就已經失去了他們最重要的“鐵拳”。
他們,變成了一群隻有蠻力,卻失去了遠程攻擊能力的、半殘的角鬥士。
日本標準時間 09:00 AM
薩羅貝茨大平原。
失去了炮兵支援的掩護,日軍第7師團,已經沒有了任何選擇。他們隻能將所有的賭注,都押在他們引以為傲的裝甲部隊身上。
“全中隊,展開楔形攻擊陣型!目標,正前方敵坦克集群!自由射擊!”
渡邊正人中尉的聲音,因為腎上腺素的飆升而顯得有些嘶啞。他所在的第72戰車聯隊,作為整個師團的矛頭,已經與蘇軍的裝甲主力,正式進入了目視接觸距離。
在他的車長周視鏡裡,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黑壓壓的、正在高速向他們移動的鋼鐵輪廓。數量之多,讓他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但他沒有時間去恐懼。
“炮手!鎖定那輛領頭的T-72!距離2800米!穿甲彈,裝填!”
“目標已鎖定!”炮手的回答,冷靜而自信。
“放!”
90式主戰坦克那門由萊茵金屬授權生產的120毫米滑膛炮,發出了清脆而有力的怒吼。炮塔後部的尾艙,傳來一陣輕微而高效的“咻—哢!”聲,自動裝彈機已經將下一發炮彈,送入了炮膛。
在兩千八百米外的距離上,那輛正處於行進狀態的蘇軍T-72B的炮塔正麵,猛地爆出了一團耀眼的火花。JM33型尾翼穩定脫殼穿甲彈那由鎢合金製成的、細長的彈芯,以超過五倍音速的速度,輕易地撕開了T-72B那看似厚重的複合裝甲,將裡麵的三名乘員,連同他們的戰爭夢想,一同化為了高溫的金屬蒸汽和一團飛濺的血肉。
“目標摧毀!”炮手興奮地報告。
“乾得好!尋找下一個目標!”渡邊命令道。
“裝填完畢!”
僅僅過去了三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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