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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伯亮介沒有加入他們的討論。他正靠在自己座駕那尚有餘溫的炮塔上,用一塊乾淨的布,仔細地擦拭著車長周視鏡的鏡片。他的眼神專注而溫柔,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的藝術品。

演習場的高音喇叭裡,播放著輕鬆的J-POP流行音樂。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在他們看來,戰爭,就是這樣一場可以複盤、可以重來、結束後可以去吃拉麵慶祝的、緊張刺激的競技體育。

他們是富士教導團,是全日本陸上自衛隊最頂尖的精英。他們每天都在為戰爭做準備。

但他們從未想過,真正的戰爭,會是什麼樣子。

北海道,千歲基地,陸上自衛隊第7師團某普通科聯隊(步兵團)兵營。

晚上九點,熄燈號還未吹響。宿舍裡彌漫著一股年輕人特有的、混合著汗味、泡麵味和廉價空氣清新劑的味道。

田中健太二等陸士,正蜷縮在自己的上鋪,用一台巴掌大的、索尼產的“Watchman”便攜式黑白電視,聚精會神地看著。他用被子把自己的頭和電視一起蒙住,形成一個簡陋的私人影院,生怕被巡邏的班長發現。

屏幕上,雪花點閃爍的黑白畫麵,絲毫沒有影響動畫的精彩程度。

這是1991年夏季,正在朝日電視台熱播的機器人動畫——《太陽的勇者》(太陽の勇者ファイバード)。

電視裡,巨大的機器人“武裝合體火鳥號”正與邪惡的機械獸展開激烈的戰鬥。主角火鳥勇太郎用儘全身力氣,喊出了那句標誌性的熱血台詞:

“看我火焰之劍的厲害!火焰之劍——充能!!”

“哦哦哦……”田中健太看得熱血沸騰,忍不住發出了小聲的讚歎。他完全沉浸在這個由勇氣、友情和巨大機器人構成的幻想世界裡。

對他來說,這才是真實。

而宿舍外的“真實”,則顯得那麼無聊和虛幻。

他半年前高中畢業,因為沒考上心儀的大學,又不想去當辛苦的上班族,才選擇加入自衛隊“體驗生活”。他原以為這裡會像漫畫裡一樣,充滿了熱血的同伴和有趣的冒險。

但現實是,每天都在重複著枯燥的隊列訓練、體能鍛煉和無休止的裝備保養。他所在的部隊,裝備的是老舊的64式自動步槍,那玩意兒又重,後坐力又大,每次打靶都會把他的肩膀震得生疼。教官們總是把“保衛國家”掛在嘴邊,但田中健太覺得,離他們最近的“敵人”,大概就是隔壁營房裡,那些在聯誼會上搶走了他們看中的女生的航空自衛隊那幫帥哥了。

“喂,健太,還在看啊?”下鋪的同伴小聲問道。

“嗯,看完這集就睡。”田中健太小聲回答,眼睛一秒鐘也沒離開屏幕。

“明天又要進行那個無聊的‘抗登陸演習’了吧?真是煩死了,每次都要在海邊挖一整天的坑。”

“是啊……”田中健太心不在焉地應付著。

他心裡盤算著,這個周末,一定要想辦法請到假,坐一個小時的電車去劄幌市區。他聽說Animate(動漫店)劄幌分店新到了一批《機動警察》的限定版模型,他必須去搶一個回來。

至於蘇聯?戰爭?

那是什麼?是《機動警察》劇場版裡的劇情嗎?還是某個政治家在電視上為了騙選票而喊的口號?

反正,那都和自己無關。

動畫片正好播放到結尾曲。田中健太心滿意足地關掉電視,摘下耳機,躺在床上。他能聽到窗外,從千歲機場起飛的民航客機劃過夜空的轟鳴聲。

一切都那麼和平,那麼理所當然。

他很快就睡著了。在他的夢裡,他正駕駛著巨大的“火鳥號”,用燃燒的聖劍,守護著地球的和平。

劄幌,大通公園。

七月最後一個周日的午後,陽光正好。夏日的微風吹過公園裡修剪整齊的草坪,帶來了遠處冰淇淋車傳來的、甜膩的香草味。成群的鴿子在噴泉邊悠閒地踱步,完全不怕人。

秋山良平,一位35歲的平麵設計師,正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臉上帶著一絲滿足而疲憊的微笑。他看著自己6歲的女兒——小春,正笨拙地試圖將一個嶄新的哆啦A夢玩偶,塞進她那已經快要裝不下的、粉紅色的小背包裡。

“爸爸,裝不下了啦!”小春撅著嘴,有些苦惱地向父親求助。

“哈哈,誰讓你一定要買這個最大的呢?”秋山良平笑著走過去,接過玩偶和背包,熟練地調整了一下角度,終於成功地把哆-啦A夢那圓滾滾的腦袋塞了進去,隻留下一雙藍色的腳丫露在外麵。

在他們的腳邊,放著一個購物袋。袋子裡,是一個印著“TAMIYA”(田宮)標誌的、巨大的模型盒子。盒子的封繪上,一輛塗著陸上自衛隊迷彩的90式主戰坦克,正以極具衝擊力的姿態,從泥濘中衝出,炮口閃爍著火焰。

這是他今天最大的收獲。作為一名資深的軍事模型愛好者,他為了買到這盒初回限定版的90式模型,可是在友都八喜的玩具區排了半個多小時的隊。

“爸爸,你看!飛機!”小春突然指著天空,興奮地叫了起來。

秋山良平順著女兒手指的方向望去。兩架F-15J“鷹”式戰鬥機,正以一個漂亮的編隊,從劄幌市上空高速掠過,機翼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它們那獨特的、由兩台普惠F100發動機發出的轟鳴聲,即使在數千米的高空,依舊清晰可聞。

“哦!是航空自衛隊第2航空團的飛機,從千歲基地起飛的。”秋山良平立刻進入了“軍迷模式”,用他那特有的、帶著一絲興奮的語氣向女兒科普道,“看到它們機翼下麵的導彈了嗎?那是AAM-3,我們日本自己研製的、最先進的格鬥導彈哦!比美國人的‘響尾蛇’還要厲害呢!”

小春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顯然,她對戰鬥機的興趣,遠不如對爸爸剛剛給她買的、草莓味的冰淇淋來得大。

父女倆坐在長椅上,分享著一支正在融化的冰淇淋,享受著這和平而安逸的周末午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公園入口處的大型戶外電視屏幕上,正在播放著午間新聞。

一位穿著筆挺西裝的政府發言人,正對著鏡頭,用一種沉穩而自信的語調說道:

“……關於近期媒體報道的、蘇聯在遠東地區的軍事集結,政府方麵認為,這隻是蘇方在經濟談判中,為獲取更多籌碼而進行的常規性軍事恫嚇。我們有理由相信,憑借我國強大的經濟實力和與各國的友好關係,任何潛在的衝突都能通過和平的外交手段加以解決。請廣大國民安心,繼續享受這個美好的夏天……”

秋山良平聽到了這段新聞,他隻是不在意地聳了聳肩。

是啊,戰爭。那怎麼可能呢?

他看了一眼身邊正在與冰淇淋作鬥爭的女兒,又看了看購物袋裡那盒威風凜凜的坦克模型。

戰爭,不過是像他這樣的愛好者,在和平的書房裡,用膠水和塗料,精心製作出來的、永遠不會傷害任何人的、小小的幻想罷了。

他笑著摸了摸女兒的頭,心裡開始盤算著,晚上該用什麼顏色,來為他那輛新的90式坦克,做舊化塗裝呢。

北海道,宗穀岬,陸上自衛隊北部方麵隊第301沿岸監視隊,奧姆雷達站。

這裡是日本的最北端,與蘇聯的薩哈林島隔著冰冷的宗穀海峽遙遙相望。地下掩體內,雷達操作員渡邊和也,正強忍著一個巨大的哈欠,雙眼無神地盯著麵前那台J/FPS-4對空警戒雷達的綠色屏幕。

已經是淩晨三點四十五分了。這是值夜班最難熬的時刻,睡意像潮水一樣,一波接著一波地衝擊著他那早已疲憊不堪的神經。

“前輩,”他對著身邊正在閉目養神的老兵,佐藤軍曹(中士)抱怨道,“你說,我們每天在這裡盯著這塊屏幕,到底有什麼意義?除了偶爾有幾架迷路的韓國民航客機,這片天空乾淨得連海鷗都懶得飛過來。”

佐藤軍曹連眼睛都沒睜開,隻是從鼻子裡發出了一聲含糊不清的咕噥。

“別抱怨了,和也。沒有信號,就是最好的信號。這說明那幫毛子正在他們那邊的冰天雪地裡,喝著劣質伏特加取暖,沒空來找我們麻煩。等天亮了,我們去食堂吃一碗熱乎乎的拉麵,然後好好睡一覺。這就是和平啊,小子。”

渡邊和也撇了撇嘴,剛想說些什麼。

刺耳的、撕心裂肺的警報聲,毫無征兆地響徹了整個地下值班室!

渡邊和也渾身一個激靈,所有的睡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猛地看向屏幕,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隻見屏幕上,代表著正北方,也就是蘇聯方向的整個扇區,被一片密密麻麻的、如同暴風雪般的白色噪點所徹底覆蓋!信號強度指示條瞬間衝到了頂格的紅色區域。這不是任何已知的飛機或導彈信號,這是一種純粹的、蠻不講理的、覆蓋了所有波段的全頻帶阻塞乾擾!

“怎麼回事?!”佐藤軍曹也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臉上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是設備故障嗎?!”

“不是!”渡邊和也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試圖分析信號源,“乾擾強度太穩定了!而且來源……來源是同步的!來自他們那邊至少五個不同的坐標點!天哪……這……這是……”

他甚至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這種現象。這就像有人在宗穀海峽的另一邊,突然打開了一個功率大到無法想象的“白色噪音”開關,瞬間“亮瞎”了他們的眼睛。

這股強烈的電子脈衝,精確地持續了三十秒。

然後,就像它來時一樣突然,所有的噪點、所有的警報,都在同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屏幕再次恢複了那種死一般的、乾淨的綠色。仿佛剛才那場電子風暴,隻是一場幻覺。

“立刻……立刻向上級彙報!”佐藤軍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顫抖。

渡邊和也顫抖著手,拿起了連接著北部方麵隊指揮部的紅色保密電話。他將剛才發生的一切,用最快、最簡潔的語言進行了彙報。

電話那頭,是值班軍官那帶著濃濃睡意的、有些不耐煩的聲音。

“全頻帶乾擾?持續三十秒?知道了。”電話裡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是在思考,“……大概又是薩哈林島上那幫家夥在測試他們新裝備的電子戰吊艙。這種事以前也不是沒有過。你們做好記錄,存檔就行了。不要大驚小怪,影響到其他監視隊的正常工作。”

“可是,長官!這次的強度和同步性是前所未有的!”渡邊試圖爭辯。

“執行命令,渡邊陸士!”對方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做好你的記錄,然後繼續監視。完畢。”

電話被掛斷了。

渡邊和也無力地放下話筒,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03:50:34。

他不知道,就在剛才那被他上級定義為“不用大驚小怪”的三十秒裡,整個蘇軍遠東集群的所有進攻單位,從深海的核潛艇,到萬米高空的戰略轟炸機,再到即將發動突襲的特種部隊,都完成了最後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全係統同步授時。

進攻的倒計時,已經開始。

渡邊和也轉過頭,重新看向那片恢複了平靜的綠色屏幕。

但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和平。

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正在醞含著滔天巨浪的、死亡的海洋。

【序章完】

零時四百 (0400 Hours)

日本標準時間 03:50 AM

北海道,宗穀岬,陸上自衛隊第301沿岸監視隊,奧姆雷達站。

地下掩體裡,空氣凝滯而冰冷。

渡邊和也一等陸士,死死地盯著麵前那台J/FPS-4對空警戒雷達的綠色輝光屏幕,眼睛因為乾澀而布滿了血絲。那塊屏幕在幾分鐘前,曾像被女巫施了詛咒一樣,瘋狂地閃爍著一片密不透風的白色雪花,刺耳的警報聲幾乎要刺穿他的耳膜。

而現在,它又恢複了那種死一般的、令人絕望的平靜。

“……記錄下來就行了,不要大驚小怪。”

電話裡,北部方麵隊指揮部值班長官那帶著濃濃睡意的、不耐煩的聲音,還在他的耳邊回響。

“(日語粗口)……”渡邊在心裡低聲咒罵了一句。他想把那個高高在上的、隻懂得在劄幌辦公室裡喝茶看報紙的官僚,從電話裡揪出來,讓他親眼看看剛才那股電子風暴有多麼恐怖。那不是“例行測試”,那是一種宣告,一種如同野獸在發動攻擊前,展示其獠牙和利爪的、赤裸裸的示威。

但他什麼也做不了。他隻是一個陸士,一個食物鏈最底端的、負責盯屏幕的螺絲釘。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執行命令,然後把那份來自職業軍人直覺的、不祥的預感,死死地壓在心底。

莫斯科時間 21:50 PM (日本標準時間 03:50 AM)

薩哈林島,索科爾軍用機場,蘇-24M“擊劍手”戰術轟炸機座艙。

德米特裡·波克雷什金少校的呼吸平穩得如同一台精密的計時器。

座艙外,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座艙內,隻有數十個儀表盤和指示燈,散發著幽幽的、令人安心的綠色和琥珀色光芒。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的跳動聲,以及從無線電耳機裡傳來的、背景中那幾乎無法察覺的、代表著一切正常的“嘶嘶”聲。

他的座駕,一架滿載著500公斤高爆炸彈和燃油的鋼鐵猛禽,正靜靜地停在起飛跑道的起點。在他的前方,是一條由昏暗的藍色跑道燈勾勒出的、通往黑暗的筆直路徑。

他不需要看表,他身體裡的生物鐘,比任何瑞士手表都要精準。

還有十分鐘。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條用紅色鉛筆畫出的、如同外科手術般精準的攻擊航線。超低空,掠海飛行,利用地球曲率和沿途島嶼的雷達陰影,在無線電完全靜默的狀態下,直插目標。

這是一場賭上性命的飛行,一次完美的、隻許成功不許失敗的藝術創作。

他睜開眼,眼神中再無一絲雜念,隻剩下屬於王牌飛行員的、絕對的冷靜。

莫斯科時間 21:50 PM (日本標準時間 03:50 AM)

鄂霍次克海,某預定空域,伊爾-76“耿直”戰略運輸機機艙。

德米特裡·“季馬”·伊萬諾夫上士,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邊的年輕士兵——列昂尼德,那個來自斯摩棱斯克的農村小子,在微微顫抖。

這不是因為害怕。德米特裡知道,這是一種混雜著緊張、興奮和一絲對未知的敬畏的、屬於傘兵在跳出機艙前特有的生理反應。他自己第一次在阿富汗執行空降任務時,抖得比他還厲害。

他沒有說話,隻是伸出他那戴著戰術手套的、粗壯的右手,用力地拍了拍列昂尼德的大腿,手掌上傳來的,是年輕人那如同岩石般堅硬的肌肉。

列昂尼德轉過頭,在機艙內昏暗的紅色應急燈光下,對德米特裡露出了一個略帶羞澀但充滿感激的微笑。

德米特裡點點頭,然後將目光重新投向機艙的深處。

近百名全副武裝的VDV士兵,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像,坐滿了整個機艙。他們是第35近衛空中突擊旅的驕傲,是聯盟的空中衛士。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將在十分鐘後,從萬米高空一躍而下,成為刺向敵人心臟的第一批、最鋒利的刀刃。

巨大的運輸機正在預定的盤旋航線上,進行著最後的等待。引擎的巨大轟鳴聲,此刻聽起來,竟像是一首雄壯的、屬於風暴來臨前的序曲。

德米特裡握緊了手中的AK-74突擊步槍的護木。

時候,就快到了。

日本標準時間 04:00:00 AM

跑道儘頭的信號燈,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悄無聲息地由紅轉綠。

幾乎在同一瞬間,一個清晰、簡短、不帶任何語調起伏的俄語單詞,通過加密的指揮頻道,送入了波克雷什金的飛行頭盔裡。

“Огонь.” (開火/執行)

波克雷什金的右手穩穩地向前推動節流閥,直到最大軍用推力。兩台留裡卡AL-21F-3渦輪噴氣發動機在他的身後發出了雷鳴般的怒吼,積攢已久的磅礴動力瞬間釋放。重達三十餘噸的蘇-24M猛地向前一衝,巨大的過載將他死死地按在彈射座椅上。

他沒有將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虛無的黑暗,而是死死地盯著平視顯示器(HUD)上不斷跳動的空速讀數。

180… 220… 260…

“起飛。”

他向後輕拉操縱杆,機頭以一個優雅的角度微微上揚。沉重的機身仿佛擺脫了地球的引力,帶著一種無可阻擋的決絕,衝入了冰冷的夜空。

這並非一次孤獨的起飛。

在索科爾機場的其他跑道上,在薩哈林島、在海參崴周邊的數個前線機場,上百架掛載著不同武器的蘇-24、蘇-25和米格-29,如同被一個無形的指揮家同時喚醒的交響樂團,在同一時刻,發動了它們的引擎,撕裂了黎明前最後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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