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爸被救回來了。
洗胃洗了大半宿,人雖然虛弱,好歹保住了一條命。
他醒了之後沒說過一句話,隻是坐在病床上發呆,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像尊沒了魂的泥塑。
我的葬禮是街坊鄰居和學校一起幫著辦的。
出殯那天,天陰沉沉的,飄著細碎的雨夾雪。
送葬的隊伍不長,班上來了不少同學,都紅著眼圈。
班主任走在最前麵,手裡攥著我以前的成績單,指尖都捏皺了。
程景川走在最前頭,手裡抱著我的遺像。
他穿著一身借來的黑衣服,背挺得很直,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眼底的紅藏不住。
我飄在他旁邊,跟著隊伍一步步往城郊的墳山走。
路還是那條路,我媽下葬的時候,我也是這麼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裡走。
隻是這次,躺在棺材裡的人換成了我。
下葬儀式結束,所有人都陸續走了,隻有程景川留了下來。
他蹲在我的墓碑前,一句話也不說,就這麼靜靜地看著碑上的照片。
風卷著雪粒打在他臉上,他也不躲,像尊凍僵了的石像。
我的身體越來越輕,風一吹,就像水麵的倒影,晃了晃,又勉強重新聚攏。
我知道,頭七快到了,我該走了。
我看著他,輕聲說:“程景川,別難過了。至少你們都活著。”
“這個人間挺好的,有夏天的冰棒,有冬天的糖炒栗子,有鄧麗君的歌,有考不完的卷子和亮堂堂的未來……”
“可這個人間,從來不是我的盛世。”
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蘊織盛。
十八歲,八苦嘗遍。
我魂體越來越散,像被揉碎的雲。
我閉上眼睛,聲音很輕,輕到隻有冰冷的墓碑聽得到。
“我死前曾愛一人。”
“死後當長眠於此。”
“程景川,再見了。”
最後一個字落下去的時候,風忽然停了。
好像整個墓地都在屏息聆聽,可沒有一個人聽到。
我以為自己會徹底消散,會去地下見我媽。
可混沌之中,我卻聽到一個很蒼老的聲音,像從很遠的雲端飄過來。
“孩子,你既然那麼想活下去,就再活一次吧。”
“我贈與你新的美滿家庭,無病無災,一生順遂無虞。”
我猛地睜開眼。
刺眼的陽光透過窗戶縫照進來,我躺在一張柔軟的陌生床上,鼻尖是淡淡的皂莢香味。
我跌跌撞撞衝進衛生間,模糊的鏡子裡,映出一張和生前一模一樣的臉。
眉眼彎彎,帶著點少年人的青澀,臉色不再是病態的蒼白,透著健康的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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