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飄在靈堂的白燭旁,看著燭火被穿堂風吹得晃了又晃。
還沒到頭七,魂魄走不了。
我以為程景川不會來的。他親口說過,讓我從他眼前徹底消失。
可忽然間,燒紙的張大媽喊了一聲。
“哎,前麵那是程家小子不?你過來,晚星有東西留給你。”
我猛地頓住。
風卷著梧桐葉擦過枝椏簌簌響,我看見樹後慢慢走出一個人。
是程景川。
他穿著校服外套,肩背繃得很緊,全然沒了往日“程大少爺”的張揚勁兒。
我怔怔地看著他。他站在原地愣了幾秒,然後一步步朝靈堂走了過來。
張大媽從靈桌底下摸出個皺巴巴的牛皮紙信封,遞到他手裡。
“這是晚星的,上麵寫了你名。”
信封邊角都磨得起毛了,正麵娟秀的字跡寫著“程景川收”四個字。
是我趁著還能握筆時一筆一畫寫的。
程景川攥著那個薄薄的信封,指節泛白,骨節都凸了出來。
他下意識抬頭,看向靈堂中央的黑白遺像,我就飄在遺像旁邊。
遺像裡的我笑得眉眼彎彎,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拍照的時候我媽還在,程景川還會拉著我去供銷社買冰棒,日子甜得像橘子糖。
風忽然刮得大了些,靈前的白燭猛地晃了晃,燭火縮成一點微弱的光,像是隨時都會熄滅。程景川的睫毛顫了顫,沒說一句話,攥著信封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像在逃。
我下意識跟了上去。
他一路跑回了家,樓道裡鄰居家的電視還在放春晚重播,歡聲笑語隔著牆傳進來,更顯得他屋子裡靜得嚇人。
他靠在門板上,指尖抖得厲害,拆了三次才拆開信封封口。
裡麵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我寫的時候手疼得厲害,字輕飄飄的。
【程景川: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走了。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媽,我替我媽跟你說聲對不起。
那天在醫院你說,讓我從你眼前徹底消失,我記住了。
你學習好,肯定能考上北京的大學,祝你功成名就,長命百歲。
最後,新年快樂。
——沈晚星。】
信紙最後洇著一小片水漬,皺巴巴的,是我寫的時候掉的眼淚。
我看著程景川靠在牆壁上,忽然彎下腰,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肩膀劇烈地抖著。
他沒哭出聲,隻有壓抑的悶哼從喉嚨裡溢出來,一聲一聲,砸在空蕩蕩的屋子裡。
我抬起手,想擦掉他眼角的淚,可我的指尖穿了過去,什麼都碰不到。
原來人死了,連安慰人的資格都沒有。
他就這麼靠著牆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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