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暗湧
曄罹走了也才兩天。
源源覺得時間並沒有變慢多少。
白天還是那麼長,夜晚還是那麼沉,食堂的早飯還是那幾樣輪換。但有一些細微的變化,像牆角的裂縫一樣,慢慢地、不易察覺地滲進了她的日常裡。
比如她走到走廊儘頭的時候,不會再下意識地側耳聽那扇門裡有沒有動靜。
比如她中午去食堂吃飯的時候,不用再留意多打一個人的份。
比如她傍晚從辦公室出來,走到岔路口的時候,不會再有人從旁邊跟上來,用那種隨意的語氣問她今天想吃什麼。
那條路她一個人走著,總覺得比平時寬了一些。
她其實不是一個怕獨處的人。
末世前她就習慣了一個人待著,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路,一個人窩在房間裡看屏幕看到深夜。
她甚至覺得自己更喜歡獨處,不用遷就別人的節奏,不用在不想說話的時候硬撐著回應。但兩天下來,她發現了一件事,她不是不喜歡獨處,她是不習慣沒有人等她回去了。
以前她從來沒注意過這件事。因為每天下班回去,曄罹要麼在她門口等著,要麼會在她回來的那個時間點正好路過走廊,順理成章地叫住她。
她從來沒有把這當作一種特殊的關照,她一直覺得那隻是因為他剛好住在隔壁,剛好作息和她差不多,剛好有時間。
但他走後的第二天傍晚,她從辦公室回到住處,走廊裡空蕩蕩的,沒有人在她門口站著,也沒有人在她經過的時候突然推開門探出頭來叫住她。
她站在自己那扇門前掏鑰匙的時候,忽然意識到——她今天還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話。
她一整天都在那間小辦公室裡坐著,中午一個人去食堂吃的飯,沒有人坐到她對麵來,她也沒有主動去找任何人說話。
吃完就回來了,路上也沒碰到任何一個她認識的人。
一整天,零句話。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把鑰匙插進去。在末世前她可以連續好幾天不跟任何人說一句話而絲毫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她甚至會因為不用社交而產生一種隱秘的輕鬆感。但此刻她站在那扇門前,走廊裡的聲控燈已經滅了,她在黑暗中站了幾秒,嘴角無聲地動了動,像是在練習一個應該發出的音節。
然後她掏出鑰匙,開了門,進去了。她那天晚上吃飯比平時慢了一些。
因為沒有人吃完在等她,她不用趕時間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在食堂一個人慢慢吃完那頓飯的時候,有一份人員調動名單已經被夾在一份調研報告的末頁,隨著一個車隊的行進路線,正在遠離這座城市。
夜殘在車上看完了最後一頁數據彙總,合上文件夾,閉了一會兒眼睛。
車窗外是不斷後退的冬日田野,大部分荒地還沒有複墾,枯黃的雜草在風中倒伏,偶爾能看到幾處已經有人在翻整的地塊,露出深褐色的新鮮泥土。
他看了一會兒那些零星的人跡,然後收回了視線。他重新打開文件夾,翻到了最後幾頁——那不是數據報告的內容,是他自己夾進去的一份內部人員調動建議名單。
這次調研覆蓋了三個省份、多個城市,他每到一個地方,都會讓人整理一份當地行政係統在編人員的簡要名冊。
表麵上的理由是摸底——
了解各地恢複運轉後的人力資源配置情況。
這個理由是合規的,末世後人口銳減,能維持行政係統運轉的合格人員更少,從已經相對穩定的周邊城市抽調有基礎經驗的人員進京,是早在出發前就已經確定下來的工作方向之一。
沒人會多問一句。
他在每一個城市的名冊上都勾了幾個名字。不多,兩三個,都是基礎崗位上有一定經驗的人員。
沒有人會注意到他勾選的標準有什麼特別的偏向,因為那些人在紙麵上看起來都很普通:基層工作經驗、基礎行政能力、沒有不良記錄。
符合這些條件的人在每個城市的名冊上都能找到好幾個,動作分散在不同的城市裡,看起來完全是一個正常的、基於工作需求的人事篩選。
除了一個名字,被他勾選的理由和任何工作能力都無關。
她出現在那份名冊上夜殘並不感到意外。
曄罹做事向來周到,在把她調到自己身邊後不久,就把她的編製落實了。
一則行政係統的確需要人,二則這樣她每個月能領到穩定的物資配給,遠比臨時聘用更可靠。
夜殘看到她的名字出現在那份名冊上的時候,沒有感到驚訝。
他甚至已經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曄罹不會讓她處於一個不穩定的狀態裡。
他一定會替她把一切都安排妥當,包括一個名正言順地留在係統內的身份。
而現在,那個被曄罹親手安排好的身份,成了夜殘調動她最合規,最正當的通行證。
關於她的那張調動單,和其他幾個名字一起,被夾在調研報告的末頁,沒有任何特別的標注。和其他同時被抽調的人放在一起,像是隨手勾選的、基於工作需求的普通人事調整。
不會有任何人多看它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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