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烤餅
那條街比想象中熱鬨。
路邊稀稀拉拉擺著幾個攤子,有人在鐵板上烙餅,有人支了口鍋煮湯麵,蒸汽在冷風裡拉成一道白柱又散開。
像是什麼東西從灰燼裡慢慢冒出來的一小截芽。
她站在第一家攤子前麵不走了。
鐵板上的餅皮已經烙成了金黃色,邊緣微微焦,油從麵餅的孔隙裡滲出來,在鐵板上發出滋啦的聲響。
攤主翻了個麵,那層焦脆的底麵露出來,蔥花嵌在麵裡被熱油激出了香味。
香的。
是她大半年沒聞到過的那種香,不是配給食堂那種煮熟了就算完事的味道。
她沒有說話,隻是站在那兒看著那塊餅在鐵板上翻了個身,然後回頭看了曄罹一眼。
他接收到那個眼神的信號,走了上來。
她沒有看他具體拿了什麼出來換,大約是幾個罐頭或者麵粉之類的。
末世後她對這些交易的計價方式還沒完全摸透,也不怎麼需要摸透,反正有人會處理。
她隻關心結果:攤主用油紙把熱騰騰的烤餅包好遞了過來,她伸手去接——燙的。
隔著油紙都能感覺到那股熱度透過紙層滲到指尖,她被燙得兩隻手倒騰了幾下才拿穩,把餅湊到嘴邊吹了吹氣,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餅皮是酥的,牙齒破開焦脆的外層時聽到一聲細小的碎裂聲,然後是裡麵柔軟的麵層——夾著蔥花的、浸著油脂的、溫熱綿軟的內裡,在她嘴裡化開成一股紮實的麥香。
燙。
但是好吃!
她嚼著那口餅,腮幫子鼓鼓的,低頭又咬了一口。
太好吃了。
咽下去之前甚至舍不得太快。
她讓那口餅在嘴裡多待了一會兒,等那股蔥油香完全散開在舌麵上,才慢慢吞下去。然後立刻低頭咬了第二口。
風把她的頭發吹到嘴邊,她噗地吹了一下,沒吹開,也就不管了,繼續吃她的餅。
曄罹站在她斜後方,手裡拎著她後來挑的一小袋新鮮雞蛋,看著她那副專注進食的模樣。
他在看什麼,她自己當然不知道。
她連他站在那個位置都不知道,她的注意力全部在那塊餅上,在和那股讓她從胃到指尖都暖起來的熱量較勁。
一條街上零零散散有些人,沒人注意到他們兩個站在一個烤餅攤前麵,一個在吃,一個在看。
然後曄罹的電話響了。
不是末世前那種普通的手機鈴聲,是特殊通訊設備特有的短促震動音,沉而穩,混在街邊的嘈雜聲響裡並不明顯。
她聽到了,但沒抬頭。
他把雞蛋換到另一隻手上,接起電話。
那頭的聲音她聽不到,距離不夠近,街上也有風,她隻聽到曄罹開口說了一個稱呼,語氣帶著一種她很少聽到的微妙的切換。
比和她說話時稍微正式一點兒,但仍然鬆弛,像是對一個很熟悉但不常見麵的人講話。
“學長。”
那頭的聲音隔著電流傳過來,不大,她聽不清具體內容,隻隱約捕捉到幾個零碎的字眼。
她沒有在意。
她對別人的電話內容興趣不大,尤其是她手上有餅的時候。她把注意力全部在手上的食物上,專心致誌地跟那塊烤餅後麵的部分較勁。
電話那頭的聲音平穩地傳過來,帶著夜殘特有的,不急不緩的沉穩:“在忙?”
“不算忙。”曄罹說。
他看了一眼旁邊——她還在吃。
已經快吃完了,正捏著最後一塊餅角,小心地把它撕下來,油紙上還沾著一點蔥花的碎屑,她用指尖撚起來一並塞進嘴裡。
“你那片區域的情況我大致了解了。過段時間我要過去一趟,有幾件事需要你提前處理。”夜殘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平靜地報了幾項工作,涉及他所在城市的資源調配和新行政中心的選址對接,不是特別緊急的事務,但確實需要有人在地麵提前打點。
不算過分的安排,甚至可以說在情理之中。
曄罹一一應下。
語氣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這些事本來就在他的職責範圍內。他負責的那片區域穩定下來以後,遲早要和中央的行政框架對接,夜殘派人來或者自己來都隻是時間問題。
他沒有理由拒絕,也沒有想過要拒絕。
他說完了正事,正準備等那頭掛斷。餘光裡,她正好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個囤食的倉鼠,嚼著嚼著,她滿足地眯了一下眼睛。
是那種純粹的、簡單的,因為吃到了一口好吃的而發自內心的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愉悅。
他的通話內容中偶爾跳出一個稱呼——“學長”。她沒有在意,以為那是指某個她沒見過的工作關係。
他握著手機,多停頓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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