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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隔壁

源源搬到他隔壁那間教室,是在他提出建議的第二天。

她沒有帶多少東西。

一個隨身的小包,裝著那本被她翻得起毛邊的賬本和幾支筆,還有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灰藍色薄毯。

那是她從家裡帶出來的為數不多的東西之一,說不上多珍貴,但蓋了好幾年了,邊角磨得發白,帶著她自己的氣味。

她把物資登記的工作交接給了老趙推薦的一個年輕人。

那人做事利索,上手很快,她看著對方把賬本接過去,沒有多說什麼。

不是舍不得,是那份工作她做了一段時間,突然交出去,手上空了,有一點不知道往哪裡放。

曄罹給她安排的新工作很簡單:整理他從各處收集來的零散信息,周邊區域的地形記錄、各個臨時落腳點的位置和人數、物資調度的粗略規劃。

不需要她做決策,隻需要她把這些東西按日期和類別整理好,謄抄清楚,方便他查閱。

她在那間教室裡給自己找了一個位置。

靠窗,陽光能照到的角落,背對著門口。

她試坐了一下,發現從這個角度看不到門口進出的人,也不會在第一時刻被進來的人看到。

她沒有多想自己為什麼會選這個位置,隻是覺得坐在這裡比坐在門口附近更舒服一些。

她把那張舊桌子拉到窗邊,調整了幾次角度,直到光線落到紙麵上時不刺眼也不昏暗。

她花了好幾分鐘調整桌子的角度,覺得順手了,才能開始做事。

她在那張舊桌子上鋪好那塊灰藍色薄毯,然後把曄罹給她的那摞文件拿過來,按照她自己的邏輯重新排列了一遍。

她有自己的秩序,按她覺得順手的方式。

左邊放已經處理完的,中間放正在做的,右邊放還沒碰過的。

理完之後她發現桌上還有一點多餘的空間,想了想,把水杯放在右手邊靠前的位置,筆放在水杯旁邊,和桌麵形成一個大致四十五度的角。

她看著那個排列滿意了一小會兒。

這種沒有人會動她東西的確定感,比大多數事情都更能讓她安心。

她用了兩三天時間適應這個新位置的規律。

早上她比他更早到。

她不喜歡讓別人等她,所以她會提前一點過來,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通風,把桌上的東西擺好。

杯子的位置、筆的位置、摞放文件的順序,全部恢複到前一天離開時的模樣,然後坐下來,開始整理前一天送來的文件。

上午的教室很安靜。

窗外偶爾傳來院子裡有人走動的聲音和說話聲,但那些聲音隔著一層牆和老舊的玻璃窗傳進來,像隔了一層水,模糊了銳利的邊緣,不再是一件需要她繃緊神經去處理的事情。

她發現自己可以一邊聽著那些模糊的背景音,一邊專注於手裡的活,不會被乾擾,也不需要去分辨那些聲音裡有沒有威脅。

中午她會去領飯,但通常會等到大家都領完了才去。也不算刻意避開人群,她隻是覺得排隊擠在一起沒有必要,反正飯菜也不會因為她去晚了就少一份。

她端著碗走回自己那個角落,把文件往旁邊挪一挪,騰出一小塊乾淨的區域放碗,安靜地吃完,然後把碗洗乾淨放回原處,再回來繼續手上的活。

午後的陽光會從窗戶斜照進來,在桌麵上投下一道暖黃色的光帶。

她在那個時間段會不自覺地放慢速度,偶爾停下來,把手伸到那道光帶裡放一小會兒,感受一下那點溫度,然後再縮回來繼續寫。

下午她會繼續做手上的事。

偶爾停下來發呆,給大腦一段空白來緩衝。

她會把筆放下,看著窗外那棵半枯的樹。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樹,也不想知道。

她看著它,什麼都不想,等那陣空白過去了,再重新拿起筆。

她發現自己在那間教室裡不太需要防備什麼。

那間教室很安靜,進出的人很少。

每天會走進這扇門的隻有兩個人。

一個是他,來取整理好的文件或放下新的一批材料;另一個是老趙,偶爾過來送一些需要登記錄入的數據。

偶爾有人站在門口探頭看了一眼,發現這裡不是物資教室之後就會離開,沒有人會特意走進來找她。

她可以把自己的筆,本子和水杯癱在桌子上,排列成她覺得順手的樣子,不用擔心被人碰到或者弄亂。她可以把那件灰藍色薄毯披在肩上,不需要在和別人說話時摘下來。

她發現自己的肩膀在不自覺的時候,放得比以前低了一些。

她大概花了一周時間才意識到一個變化,那就是她開始在同一張桌子上放不止一支筆。

以前在物資教室的時候,她永遠隻放一支,因為多出來的筆容易被別人拿走,或者被順手借走不還。但在這裡,她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從抽屜裡翻出了第二支筆,放在第一支旁邊。

又過了幾天,第三支出現在桌角。沒有人動它們。它們一直待在那裡。她每天早上一來就能看到它們還在原來的位置。

她花了好幾天才意識到,自己在無意識中開始相信放下的東西不會消失這件事了。

有一天下午,她趴在那張舊桌子上睡著了。不記得是幾點,隻記得窗外的光線已經從白色變成了暖黃色。

她本來隻是打算閉一會兒眼睛,再睜開眼的時候,窗外的光線已經變成了橘紅色。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慢慢坐起來,發現那摞整理好的文件還在她胳膊肘旁邊,沒有被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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