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衝突
隊伍在職業學校安頓下來之後,陸續又有幾批零散的幸存者被收了進來。
有的是老劉巡邏時發現的,有的是自己聽到消息摸過來的。
曄罹來者不拒,但每個人進來之前他都會親自談一次話,問幾句基本情況,看一看人的反應,心裡有一個基本的判斷。
大部分人都沒問題。
末世裡能活到這時候的,至少都有基本的判斷力和自控力。
但也有讓人不那麼舒服的。
新來的那批人裡有一個人,三十出頭,男性。來的第三天,輪到他在物資教室領配給,發現源源登記的數字和他自己記得的不一樣。
其實是他記錯了——他把自己前一天吃掉的也算了進去。
源源跟他解釋了數字的來源。
她的語氣是軟的那種,帶著她慣常的停頓和拉長:“這個是昨晚登記的庫存,你今天領的是這一批的,昨天的那個……在這裡劃掉了的。”
那個人不聽。
他提高了聲音,說她肯定是記錯了,說她一個管物資的連數都數不清楚還管什麼,說是不是她自己偷偷藏了東西。
源源沒有爭辯。
她站在那裡,手裡還握著那支筆,嘴巴抿成一條線。她說不出話來,她的大腦在那一聲比一聲高的質問中迅速變得空白。
她本來就怕衝突,怕別人對她大聲說話,怕那種被人針對的、密密麻麻的壓迫感。那些聲音像石頭一樣砸過來,她接不住,也不知道該怎麼擋。
她的手指開始發抖。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氣得腦袋發白,所有的句子都堵在喉嚨口,擠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她站在那裡,渾身僵硬。
旁邊有人看不過去,攔了一句:“你衝她喊什麼?人家記的賬一直沒問題,是你自己看錯了。”
那個人還要再說,被老趙拉走了。
源源站在原地,聽著那個人的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的手還在發抖,她的腦袋一片空白,周遭的一切好像都和她分隔開了。
她把筆放下,在那裡站了很久。
久到周圍看熱鬨的人都散了她也沒動。然後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架子上,轉身走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她隻是不想待在別人能看到她的地方。
她走到了教學樓和圍牆之間的夾縫裡。
那裡堆著一些廢棄的桌椅和雜物,平時很少有人會去那裡。她找了一摞倒放的舊椅子坐下來,背靠著牆。
她沒有縮起來,就是坐在那裡,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麵前空無一物的地麵。
她開始把積壓的情緒放出來。
不是嚎啕,不是抽噎,就是單純的流淚。
她不喜歡哭出聲,哭泣在她過去的經曆裡是不符合年齡的,軟弱的表現,哭解決不了問題,哭出聲更是不對的。
但是她是淚失禁的體質,根本控製不了眼淚。那個男人一和她大聲說話,她鼻子就開始酸了,強忍著找到了獨處的位置才敢哭。
這個時候身體已經不歸她管了,身體在執行一個她的大腦已經不再參與指令的哭法。
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在下頜尖上掛一下,然後滴在她交疊的褲腿上。
她擦過幾次,袖子是濕的,但她已經不擦了。就讓眼淚那麼流著,像是放棄了管理自己的身體。
她的肩膀在輕微地、一抽一抽地抖,偶爾從喉嚨裡漏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泣,又迅速被她自己壓回去。
她就那麼坐在那裡,看著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一動不動地掉眼淚。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時間在那條夾縫裡變得很模糊,天光沒有明顯的變化,四周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風聲和她自己壓抑的呼吸聲。
她哭到眼睛發脹,哭到喉嚨發乾,哭到眼淚流出來的速度漸漸慢下來,但眼淚仍在流著,她的眼淚就跟流不儘似的。
她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裡坐多久,也不著急回去。
回去也沒有人等她。
她沒注意到有人走進了那條夾縫,直到一片影子擋住了她麵前僅有的光線。
她抬起頭。
曄罹站在那裡。
外套上沾著灰,像是剛從外麵回來。
那雙天藍色的眼睛在昏暗裡顯得比平時更深了一些,像傍晚過後即將暗下來的天空最後的顏色。他的頭發上還落著一點不知道哪裡蹭到的灰絮,黑與金混在一起的發色在應急燈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有些不真實。
和他整個人一樣,不太像是會出現在這種地方的東西。
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但他站在那裡,沒有說話,也沒有走近。
他看著她哭腫的眼睛,看著她濕透的袖口,看著她坐在那堆舊椅子的陰影裡,像一隻淋了雨不知道往哪裡躲的貓。
他臉上的表情她看不太清,背著光,大部分輪廓都在陰影裡。
她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又把視線移回地麵了。
沒有躲避的意思,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她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處理被人看到哭這件事了。
他沒有說話,隻是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坐在那張舊椅子旁邊的地上,和她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
他坐在那裡,麵朝著和她相反的方向,看著校園裡那盞孤零零的應急燈。像是無聲地宣告自己的存在。
她繼續哭了一會兒。
其實想停下來,也想克製自己,可她根本控製不住。
她的肩膀一直在抖,偶爾喉嚨裡漏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抽泣,又迅速被她自己壓回去。空氣裡隻有她斷續的,極輕的抽氣聲,和他安靜的,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的呼吸。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像是兩座相鄰的島嶼,共享同一片沉默的海。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來。
“……我沒偷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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