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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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轎停在秦府門口時,我攥著袖中那隻小瓷瓶,掌心全是汗。
瓶裡裝的不是毒。
是花姨娘給我的桂花香膏。
她說,新婚夜若夫君不肯進門,就抹在腕子上,端一盞茶,低頭走三步,第四步崴腳,第五步撲進他懷裡。
我從六歲練到十五歲,崴腳崴得比戲班子還穩。
結果喜娘扶我跨過火盆時,門口管事婆子扯開嗓子喊:「請少夫人入正院!」
我腳下一歪,差點真崴了。
正院?
我隔著蓋頭看見腳下紅氈,耳邊鑼鼓震得頭皮發麻,香燭味混著人群衣裳上的熏香往鼻子裡鑽。
我忍了又忍,還是問:「嬤嬤,你方才喊我什麼?」
喜娘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少夫人呀,秦家明媒正娶的正頭娘子。」
我腦袋裡哢嚓一聲。
【完了,花姨娘押錯題了。】
我爹是禮部小官,正妻早亡,花姨娘是我爹後院裡最不得寵的一個。
她生得寡淡,眼角還帶一道舊疤,我爹一年去她屋裡兩回,一回拿錯路,一回醉得認錯人。
可她是個狠人。
她把自己爭寵失敗的血淚,全塞進了我的腦子。
「男人進門先看腰,再看眼。」
「哭要含著,不能流太快,流快了像討債。」
「正妻講規矩,妾室講情趣,你別學那些端著的,你要軟,要會疼人,要讓男人覺得沒有你他活不了。」
我學得很認真。
因為花姨娘抱著我哭過。
她說:「梨枝,你別像我,半輩子守著冷灶,連碗熱湯都討不到。」
我那時才七歲,手裡抓著一塊桂花糕,被她眼淚砸濕了指尖。
我發誓,我一定要做最受寵的妾。
誰知道,一頂轎子把我抬成了正妻。
喜房裡燭火晃得人眼睛疼,紅綢垂在床帳上,棗子桂圓撒了滿床。
我坐在床沿,後背挺得發酸。
兩個陪嫁丫鬟站在旁邊,一個叫青杏,一個叫白芷。
青杏小聲說:「姑娘,您別慌,正妻也能爭寵。」
我捏著帕子,牙根發緊:「正妻怎麼爭?」
白芷想了想:「管賬,立威,訓妾,孝順婆母。」
我眼前一黑。
這些我一樣沒學。
我隻會在男人麵前咳嗽,跌倒,落淚,端湯,假裝怕雷。
門外腳步聲響起,穩,不急,落在青石地上,一下一下,跟敲我的命門似的。
喜娘高喊:「姑爺來了!」
門被推開。
秦照夜穿著大紅喜服進來,肩寬腰窄,眉眼冷得很,燭火落在他臉上,也沒把那點寒氣烤化。
他是新科探花,年紀輕輕入了翰林,又被皇帝點去禦前行走。
京中人人都說,他此人清貴端方,不近女色,心裡隻有社稷文章。
我聽到這句時,差點哭出聲。
不近女色?
那我這十五年不是白練了嗎?
喜娘笑著遞秤杆:「請姑爺挑蓋頭。」
秤杆挑起紅蓋頭的一瞬,我立刻垂眼,睫毛半遮,唇角抿出一點委屈,手指輕輕抓住袖口。
這是花姨娘教的第一招,見麵先示弱。
秦照夜看著我,眼神停了停。
屋裡靜了。
我聽見燭花爆了一聲,啪,像我心口炸開的算盤珠子。
他開口:「你手抖什麼?」
我立刻抬眼,聲音壓得細:「妾,我,我緊張。」
青杏倒吸一口氣。
白芷腳下一滑。
喜娘笑僵在臉上。
秦照夜眉梢動了一下:「妾?」
我心口一涼。
【叫錯了。】
我趕緊改口:「我,妾身,啊不,我,我隻是從前說順口了。」
秦照夜把秤杆放下,慢慢坐到桌邊。
他沒笑,眼底卻像有一粒火星落進去。
「祝梨枝。」
「在。」
「你爹送來的婚書上,寫的是正妻。」
「我知道了。」
「你看起來不太高興。」
我抬頭,撞上他的視線,又立刻垂下去。
【這話怎麼接?說我高興,可我已經想撞床柱。說我不高興,明天全京城都知道祝家姑娘嫌棄秦府正妻位。】
我咬了咬唇,端起桌上合巹酒,手腕一轉,袖口滑下半寸,露出一點抹了桂花香膏的腕子。
「夫君,我不是不高興,我隻是怕。」
秦照夜盯著我的手腕。
我把酒遞過去,指尖輕輕擦過他的指腹,立刻縮回。
「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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