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黑雪降世,天翻地覆
那天夜裡,淩玄沒睡。
他在屋裡坐著,灶膛裡火燒得很小,主要靠地窖裡散出來的那點熱氣撐著。阿福從地窖口探出個腦袋來看他,他擺擺手讓阿福縮回去,然後繼續盯著窗外。子時前後,"沙沙"聲越來越大,大到像是有人把整條河倒過來往下潑沙子。淩玄推開一條門縫往外看——雪是黑的。
灰黑色,細密黏稠,落到地上不化,但也不是白花花的樣子,像有人把爐灰混在雪裡往下倒。空氣裡彌漫著一股嗆人的味道,硫磺似的,刺得嗓子發緊。淩玄立刻把門關死,用布條把門縫堵上。地窖裡的人也被驚醒了,趙大柱問"咋了",淩玄隻說了一句"別上來"。
黑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天灰蒙蒙地亮起來,淩玄再次推門出去的時候,外麵的世界徹底變了。原本的白雪上麵覆了一層灰黑,厚度有半尺多。院子裡的矮籬笆快看不見了,那幾棵禿樹成了黑色的剪影。空氣裡的硫磺味淡了些,但他知道,這東西落到地上隻是第一步,等雪化了,水裡的汙染才是要命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屋子,又看了一眼地窖口。趙大柱把蓋板掀了一條縫,從底下往上瞅。淩玄蹲下來,跟他說:"水源全汙染了。之前存的水省著喝。別讓任何人碰外麵的雪。"趙大柱的臉色白了一下,點頭縮回去了。
消息傳得很快。村裡的人天亮之後陸續出門,看見這場黑雪,站在雪地裡傻了眼。有人伸手捧了一捧,黑色的雪水順著手縫往下淌,染得掌紋一道一道的。有人試著把雪燒化了喝,水倒出來顏色發灰,喝了一口就吐了,嗓子火辣辣地疼。胖嬸蹲在自家門口哭,哭了兩聲嗆了一口黑雪渣,咳了半天沒站起來。孫老爺子這天終於從屋裡出來了,拄著根拐杖站在村口,看著滿世界的黑白色,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這個時候,有人想起淩玄了。
先是那個跟著起哄的後生,他叫孫二牛,是孫老爺子的遠房侄子。他頭一個跑來拍淩玄的門,拍得震天響:"淩玄!開門!你給我開門!你肯定有法子對不對?"淩玄沒理他,隔著門板說:"你家存水了沒有?"孫二牛愣了愣:"存……存了一點。"淩玄說:"先用那個。別喝外麵的雪水。"孫二牛還想說什麼,淩玄已經把門關上了。
然後是胖嬸。她哭著來了,衣裳上全是黑雪渣,說家裡的水缸沒蓋嚴,裡麵落了一層黑的。淩玄隔著門給了一壇過濾水,胖嬸接過的時候手抖得跟篩糠似的,撲通一下跪在雪地裡:"淩玄,以前是我嘴賤,我對不起你……"淩玄把她拉起來,說:"回去吧,水省著喝。"胖嬸站起來,擦了把臉,抱著壇子走了。
第三撥是錢老實一家。他家的水缸蓋得好,但人快餓暈了。淩玄給了兩塊肉乾和一袋糙米,錢老實接過去的時候眼圈紅了,說了句"我欠你一條命",轉身跑回家了。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沒到中午,淩玄院子外麵圍了二十多號人。有人帶著水瓢,有人端著破碗,有人空著手就是來求句話的。淩玄站在門裡,隔著籬笆跟他們說話。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讓人聽得清清楚楚:"水我隻有五壇,勻不了那麼多。你們回去,把家裡能接的容器全拿出來接雪,接了之後別喝,放著等它沉澱。上麵的清水能用,底下黑的倒掉。糧食省著吃,一天一頓就夠了。屋子要封嚴,漏風的地方拿布條塞死。"
底下有人喊:"那這雪啥時候停?"
淩玄搖了搖頭:"不知道。"
這話一出,人群裡"嗡"了一下。有人開始罵,說"你不是能算嗎你怎麼算不出來",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淩玄把門帶上了,靠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外麵的動靜,沒再出去。趙大柱從地窖裡爬出來,蹲在灶台邊看著淩玄,半晌說了句:"他們以前笑你笑得多難聽,現在又來求。你給得夠多了。"
淩玄沒接話。他走到灶台前,掀開鐵鍋的蓋子。鍋涼了,底下的紋路黯淡下去,但地形圖的輪廓他記得清清楚楚。後山,某個位置,標記了一個圓。他伸手摸了摸那個圓的位置,手指頭底下傳來微弱的震動,像是鍋本身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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