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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古惑仔之靚坤10

巴閉的葬禮辦得倉促卻隆重。

靈堂設在一處隱蔽的舊式酒樓,黑白挽聯掛滿四周,“沉痛悼念”四個大字掛在正中,白紙黑字,刺目驚心。哀樂低回,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來的人不少,但氣氛詭異。

巴閉是“和合圖”的人——那個社團明麵上做娛樂、運輸,背地裡是港九最大的粉檔莊家。巴閉本人就是中間人,經手的貨以噸計。這種人死了,道上的人來送行,多半不是真心吊唁,而是來看看風向,看看靚坤這個“洪興堂主”和“和合圖”之間到底什麼關係。

靚坤今天穿了一件亮橘色的花襯衫,領口大敞,露出鎖骨和一小截胸口,頸間的金鏈在燈光下晃得人眼暈。下身是條皺巴巴的白色休閒褲,腳踩黑色木屐。他站在靈堂最前麵,身後是幾個心腹馬仔,再後麵是“和合圖”的人,黑壓壓一片。在一群黑衣黑褲的人群裡,他這身打扮紮眼得像隻火烈鳥。

但沒人敢笑。

因為他眼底翻湧著的戾氣,比任何黑衣都讓人後背發涼。

他沒有再像之前那般瘋狂砸東西、嘶吼泄憤。所有的情緒都被他死死壓在心底,隻剩下一種近乎冰冷的決絕。

然後,大佬B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陳浩南、山雞、大天二、包皮,一行五人,黑衣黑褲,胸口的白花別得端端正正。大佬B走在最前麵,臉上掛著肅穆的表情,但那雙眼睛,亮的不是哀悼,而是看熱鬨的光。

他走進靈堂,雙手合十,朝著巴閉的遺像拜了三拜,然後轉身,徑直走到靚坤麵前。

“阿坤,節哀。”大佬B拍了拍靚坤的肩膀,聲音不大,但足夠周圍人聽見。

靚坤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

大佬B的手僵在半空中,收了回去。他臉上的肅穆褪了幾分,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轉身對身後的陳浩南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讓旁邊的人聽得清:“和合圖的人,死了個莊家,洪興來這麼多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和他們有什麼生意來往呢。”

靚坤的眼睛猛地一眯。

他慢慢轉過身,歪著頭,嘴角勾起一抹陰惻惻的弧度。亮橘色的花襯衫在哀樂中格外刺眼,他伸手抓了抓褲襠,動作粗俗又自然,然後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大B,你是來吊唁的還是來踩場的?”

大佬B臉色一變:“阿坤,你講話注意點——”

“注意?”靚坤打斷他,往前邁了一步,木屐“呱嗒”一聲,踩在大佬B的影子上,“我帶兄弟行最後一程,你帶住斬我兄弟嘅人嚟睇熱鬨?你當我傻定當你自己傻?”

靈堂裡的氣氛瞬間緊繃。

“和合圖”的人目光齊刷刷地看過來,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洪興各堂口的人也麵麵相覷,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幾步。

大佬B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阿坤,你嘴巴放乾淨點!浩南做嘅係洪興嘅事,巴閉欠錢不還,江湖規矩,斬他天經地義。你在這裡擺靈堂,我還沒問你,洪興堂主和和合圖的莊家稱兄道弟,是什麼意思?”

這話一出,靈堂裡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洪興不碰粉,這是蔣天生定下的鐵規。靚坤和巴閉走得近,道上早有風言風語,但沒人敢拿到台麵上說。大佬B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麵點破,等於把靚坤架在火上烤。

靚坤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慢慢走到大佬B麵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步。靚坤比大佬B高半個頭,低頭看著他的時候,那雙小眼睛裡翻湧著的,已經不是戾氣,而是殺意。但他嘴上卻笑了一下,那笑容又賤又冷:“大B,我同巴閉係兄弟,同佢做乜生意冇關係。你如果識趣,今日就帶住你啲人,安安靜靜上炷香,然後滾。”

他頓了頓,伸手拍了拍大佬B的臉,力道不輕不重,但每一下都像在扇耳光。

“再廢話,我連你一齊送走。”

大佬B的臉色鐵青。

陳浩南站在後麵,手已經攥成了拳頭。山雞往前邁了一步,被大天二拉住。

靈堂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大佬B盯著靚坤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那笑容僵硬,像是硬擠出來的。

“好,好。”他後退一步,整了整西裝領口,“阿坤,你硬氣。我走。”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不大,但足夠所有人聽見:“洪興不碰粉,有些人,別把社團拉下水。”

靚坤站在原地,看著大佬B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他的拳頭攥得咯咯響,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裡。

但他沒有追出去。

不是不敢。

是時候未到。

葬禮結束後,靚坤沒有跟任何人說話,徑直離開了酒樓。他坐上車,閉著眼睛,沉默了很久。司機不敢問去哪,就那麼等著。

“返去。”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他的聲音。

車子往九龍的方向駛去。

葬禮結束的當天下午,陽光刺眼。

靚坤沒戴墨鏡,徑直穿過老舊樓道,找到了汪青。

依舊是沒帶任何馬仔。身上換了一件深紫色暗紋花襯衫,領口開到第三顆扣子,胸口的紋身若隱若現。下身是條白色緊身褲,腳踩木屐,走起路來“呱嗒呱嗒”,整個人花花綠綠的,像隻開屏的公孔雀。

他沒敲門,徑直推開汪青虛掩的出租屋門,手裡拎著一個沉甸甸的黑色皮箱,“咚”地一聲重重放在汪青的桌前。

桌麵微微震顫,連桌上的水杯都晃了晃。

他雙手插在褲兜裡,下巴微抬。

他看著她。

那雙小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有未散的狠厲——但當他落在她臉上的時候,那狠厲悄悄退了幾分,像刀鋒上覆了一層薄薄的霜。那霜很薄,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在那裡。

“呢筆錢,交畀你,係我多年積累嘅全部家當,有正有黑,我要你幫我翻倍。”

他的聲音沙啞,語調不緊不慢。狠話還是狠話,但尾音卻微微往下沉,不像威脅,更像一個疲憊的人在交代後事。

“每周向我匯報一次收益,少一分、騙我一句——”

他頓了頓。

那雙眼睛裡的狠厲又浮了上來,像刀鋒在暗夜裡閃了一下。但那狠厲隻持續了一瞬,隨即又被疲憊淹沒。他看著汪青,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我李乾坤保證,會讓你死得好難看,連全屍都留唔到。”

話說完,他沒有移開目光。

他就那樣看著她,眼底有狠厲,有疲憊,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的、幾乎稱得上溫柔的東西。

那溫柔藏在最深處,像深海裡的一粒光,微弱,但確實存在。

汪青抬眼,目光掠過他眼底的紅血絲與沉鬱,又掃了一眼桌上的皮箱。

她沒有多問一句巴閉的事,也沒有追問錢的來曆,隻是輕輕點了點頭,起身緩緩打開皮箱。

裡麵滿滿都是捆紮整齊的港幣,碼得規整,還夾雜著幾疊外幣。紙幣上還殘留著淡淡的煙味與油墨味。

她拿出筆記本,指尖捏著鋼筆,俯身認真地記錄下資金數額。筆尖劃過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知道了,每周五下午三點,準時彙報,不會有誤。”

她的眼神依舊清冷,卻在低頭記錄時,指尖微微頓了一下——她清楚,這筆錢,承載著靚坤的仇怨與底氣,也讓他們的糾纏,更難解開。

靚坤站在桌前,低頭看著她記錄。

從這個角度,他能看到她低垂的睫毛,微微顫動著。她的手指很白,握著筆的時候,指節微微泛白。

他忽然伸出手,用食指挑了一下她的下巴。

汪青的手一頓,抬起頭,冷冷地看著他。

“手拿開。”

靚坤沒拿開,反而湊近了,那張花花綠綠的臉幾乎貼到她眼前,煙味、酒氣、還有他身上那股說不清的痞氣一起湧過來。

“喂,我同你講正經嘢,你應承得咁爽快,係唔係早就想幫我管錢?”

汪青麵無表情地拍開他的手。

“你的錢,再不打理就發黴了。”

靚坤愣了一下,然後低低地笑了。

笑聲沙啞,但比之前輕快了一些。

“你個女人,”他搖了搖頭,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把她的頭發揉亂了,“真係……我中意。”

汪青的頭發被他揉得炸毛,她皺著眉撥了撥,語氣更冷了:“你中意什麼?”

“中意你。”靚坤歪著嘴,笑得又賤又痞,“你幫我管錢,我中意你;你幫我包傷口,我中意你;你罵我,我更中意你。”

汪青沒接話,低下頭繼續寫。

靚坤也不在意,伸手拿起她桌上的筆,在她筆記本的空白處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旁邊寫了個“坤”字。

“你乾嗎?”汪青看著那個醜得離譜的笑臉,眉頭皺得更緊了。

“留個記號。”靚坤把筆扔回桌上,雙手插兜,“你嘅筆記本上,有我嘅名,以後就是你嘅人了。”

汪青麵無表情地把那頁紙撕下來,揉成團,扔進垃圾桶。

“你的人?你是我的客戶。僅此而已。”

靚坤看著垃圾桶裡的紙團,也不生氣,反而笑得更歡了。

“客戶?好啊。”他繞過桌子,走到她身邊,一隻手撐在桌沿,另一隻手搭在她椅背上,整個人俯下來,把她圈在中間。他身上的花襯衫蹭著她的肩膀,涼絲絲的。

“客戶要揩油,你俾唔俾啊?”

汪青側過頭,冷冷地看著他。

他離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角細密的紋路,看清他嘴唇上乾裂的皮屑,看清他瞳孔裡映出的自己——那個強裝鎮定、實則心慌意亂的自己。

“客戶揩油,我會報警。”她說。

靚坤哈哈大笑,直起身,退後一步。

“好,好。”他伸出食指,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彈得她腦袋往後一仰,“你狠。”

汪青揉了揉額頭,瞪了他一眼。

靚坤被她瞪得心頭一蕩,那隻手又伸過來,捏了捏她的耳垂。

“你耳仔好軟。”

汪青一把拍開他的手:“你再動手動腳,我把你的錢全部虧光。”

“你唔會。”靚坤篤定地說,轉身往門口走,木屐“呱嗒呱嗒”地響。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汪青。”

她沒應,但指尖頓了一下。

“你話‘知道了’嘅時候,好似應承我咩嘢大事咁。我信你。”

說完,他推門走了出去。

汪青盯著關上的門,沉默了幾秒。

然後低頭,看著筆記本上那行剛剛寫下的數字。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很小。

但足以讓那張清冷的臉上,多了一點溫度。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還有點燙。

從此,每周五下午三點,靚坤都會準時出現。

從不遲到,也從不提前。

他的穿著永遠花花綠綠——今天熒光粉花襯衫配白色緊身褲,明天亮黃色短袖配豹紋褲衩,後天直接一件真空深V的酒紅色西裝外套,裡麵什麼都沒穿,胸口的紋身和若隱若現的肌肉線條晃得人眼暈。腳上永遠是那雙黑色木屐,“呱嗒呱嗒”地響,整個人花花哨哨,吊兒郎當,像個行走的夜總會招牌。

他會徑直走到汪青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木屐在桌下晃來晃去。指尖夾著煙,打火機“哢噠”一聲點燃,煙霧緩緩繚繞而上,模糊了他那張痞裡痞氣的臉。

他就那樣靜靜聽著汪青彙報收益情況。語速不快不慢,條理清晰。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因賺錢而眼底發亮,也沒有因收益波動而皺一下眉。隻是偶爾漫不經心地“嗯”一聲,語氣敷衍,仿佛對這些冰冷的數字毫不在意。

可指尖夾著的煙,卻從未抽快過。

顯然,每一句彙報,他都聽在了心裡。

可每次彙報結束,他卻總不會立刻離開。

他會故意湊到汪青身邊,身體微微前傾,手臂搭在桌沿,花襯衫的領口大敞著,胸口的紋身幾乎貼到她眼前。身上的煙味、古龍水味、還有那股痞裡痞氣的味道,一起籠罩下來。

他會伸手,要麼捏捏她的耳垂,要麼彈一下她的額頭,要麼用指尖卷她一縷頭發在指間繞。嘴裡還叼著煙,含混不清地說:“喂,呢周咁辛苦,日日對著電腦,有冇掛住我?”

語氣裡的戲謔之下,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汪青對此早已習以為常,一律當作沒聽見。

他捏她耳垂,她就偏頭躲開。他彈她額頭,她就冷冷地瞪他一眼。他卷她頭發,她就一把扯回來,麵無表情地說:“手拿開。”

可無論她怎麼躲、怎麼瞪、怎麼拍,靚坤都不生氣,反而覺得這樣清冷又倔強的汪青愈發有趣。

眼底閃過一絲玩味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揚。每次都會纏上一會兒,要麼絮絮叨叨說幾句江湖上的瑣事,抱怨幾句馬仔辦事不力——“我嗰班仆街,收個數都收唔好,丟我嘅架”——要麼故意逗她說話,拿她桌上的筆、筆記本打趣,“你日日寫寫寫,寫乜嘢咁緊要?寫情信啊?寫俾我啊?”

見她始終不為所動,才悻悻地聳聳肩,站起身,臨走前還要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一把,把她的頭發揉得亂七八糟,然後在她發火之前,踩著木屐“呱嗒呱嗒”地逃離現場。

樓道裡的腳步聲從清晰到模糊,漸漸遠去,卻在汪青的心底,留下一絲淡淡的漣漪,揮之不去。

她每次都會對著鏡子把頭發梳好,嘴裡罵一句“有病”,但嘴角的弧度,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連靚坤自己都不知道,他這般刻意的挑逗與糾纏,從來都不是為了尋樂子,也不是為了彰顯自己的身份。

而是下意識地,想要多陪這個女人一會兒。多看看她冷靜專注的模樣,多聽聽她清冷的聲音。哪怕隻是被她罵“手拿開”,也覺得心底的煩躁與仇怨,能稍稍緩解。

那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在意,正順著一次次的相處,悄悄在心底紮根、生長。

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越來越緊。

有一天,周五的彙報結束後,靚坤沒有像往常一樣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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