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大理寺少卿裴景行,潔癖遇上破壞王
領頭的是大理寺少卿裴景行,一身月白色官袍纖塵不染,腰間玉佩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連走路的姿態都透著股清貴勁兒。人還沒進院子,眉頭就先皺起來了。
“這是什麼味道?”裴景行停在庫房門口三丈遠的地方,從袖中抽出塊素白手帕,掩住口鼻。
身後跟著的幾個衙役麵麵相覷。其中一個壯著膽子回話:“大人,這庫房封了一個多月,又挨了郡主那一錘,灰土混著黴味,是有點...呃,不太好聞。”
“有點?”裴景行那雙好看的桃花眼掃過滿地的碎磚爛瓦,還有從牆洞裡散落出來的幾錠蒙塵的銀子,眼神裡的嫌棄幾乎要溢出來,“這簡直不堪入目。”
他小心翼翼地提起官袍下擺,踮著腳尖往裡走,每一步都精準地避開地上的碎屑。可庫房裡的灰積了厚厚一層,他一動,灰塵就揚起來,在晨光裡打著旋兒。
裴景行迅速後退兩步,手帕捂得更緊了些。
“把現場清理乾淨再查。”他的聲音隔著帕子,悶悶的。
“這...”衙役為難了,“大人,郡主砸開這牆的時候,裡頭的東西就是這麼散著的。要是清理了,怕破壞了證據...”
“證據?”裴景行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那個臉盆大的牆洞上,“用砸牆的方式取證,本官還是頭一次見。那位長樂郡主,行事倒是...別具一格。”
這話說得客氣,可任誰都聽得出裡頭的諷刺。
正說著,外頭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還有狗爪子刨地的“沙沙”聲。
“旺財你慢點!我的錘子肯定就在這附近——哎喲!”
昭昭一個沒留神,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著衝進庫房,正好踩在一灘混著灰塵的積水裡,“噗嗤”一聲,泥點子濺起老高。
幾滴泥漿,不偏不倚,落在了裴景行雪白的官袍下擺上。
時間仿佛靜止了。
裴景行緩緩低頭,看著衣袍上那幾點刺眼的汙漬,眉頭擰成了死結。
昭昭也愣住了。她抬頭,對上一雙寫滿“嫌棄”的眼睛。這人生的倒是挺好看,皮膚白淨,眉眼清俊,就是表情活像誰欠了他八百兩銀子。
“你誰啊?”昭昭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身子,“杵這兒擋什麼道?”
裴景行深吸一口氣——吸到一半想起這空氣裡全是灰,又硬生生憋住,臉色更難看了:“大理寺少卿裴景行,奉旨勘察戶部貪汙案現場。敢問郡主,為何擅闖?”
“我擅闖?”昭昭樂了,指了指牆上的洞,“這洞是我砸的,贓銀是我挖的,賬本是我翻出來的。你說我為什麼來?”
她邊說邊往裡走,靴子踩在瓦礫上“嘎吱”作響,所過之處塵土飛揚。
裴景行又後退兩步,幾乎要退到門外去了:“郡主既然已將此案上報,現場便應交由大理寺處理。如今這般...”
他看了看昭昭灰撲撲的臉,又看了看她沾滿泥的靴子,最後目光落在她隨手扔在碎磚上的那個油紙包——裡頭還露出半塊啃過的芝麻餅。
“...這般隨意出入,恐會破壞證據。”
“破壞證據?”昭昭彎腰從磚堆裡扒拉出她那把小鐵錘,在手裡掂了掂,“我要是不‘破壞’,你們能知道這牆裡藏著三箱贓銀?能知道戶部那群蛀蟲貪了修河款?”
她說著,掄起錘子往旁邊半截斷牆上一敲。
“咚!”
灰塵“噗”地揚起一片。
裴景行迅速側身,手帕死死捂住口鼻,眼角都憋紅了。那幾個衙役想笑又不敢笑,個個低著頭憋得肩膀直抖。
“郡主。”裴景行緩過氣來,聲音已經冷得像冰,“查案講求章法,取證需循規矩。似你這般...粗莽行事,即便查出真相,也難免落人口實。”
“口實?”昭昭把錘子往腰後一別,叉腰看著他,“裴大人是吧?我來問你,要是按你們大理寺的‘章法’,這案子要查多久?”
裴景行略一沉吟:“戶部賬目繁雜,涉事官員眾多,若一切順利,少則三月,多則半載...”
“三個月?”昭昭打斷他,“等你查完,貪官早把銀子轉移乾淨了!等你查完,黃河邊上的災民早餓死凍死不知道多少了!等你查完,那些被克扣的軍餉、被貪汙的賑災款,早就追不回來了!”
她越說越氣,一腳踢開腳邊的碎磚:“規矩?章法?等你們的規矩走完流程,黃花菜都涼了!”
裴景行被她懟得一時語塞,但看著滿目狼藉的現場,還有昭昭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火氣也上來了:“即便如此,也不是郡主肆意毀壞公物的理由!這庫房乃朝廷所有,即便要查,也該...”
“也該什麼?也該先遞帖子,等批複,再帶齊人手,慢慢搜查?”昭昭翻了個白眼,“等你們走完這些過場,牆裡的贓銀早被轉移了!我告訴你,對付這種蛀蟲,就得快!準!狠!”
她拍了拍腰後的錘子:“一錘子下去,什麼妖魔鬼怪都現原形!”
旺財適時地“汪汪”兩聲,圍著裴景行轉了一圈,狗爪子在他乾淨的靴子上留下幾個泥印。
裴景行看著靴子上的泥印,額頭青筋直跳:“郡主,下官是在與你講道理。”
“我也在跟你講道理啊。”昭昭一臉無辜,“我的道理就是:能拆出貪官的就是好錘子,能揪出蛀蟲的就是好法子。至於乾不乾淨、體不體麵——”
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那不重要。”
裴景行活了二十三年,頭一次遇到這麼油鹽不進的主兒。他自詡修養尚可,此刻卻覺得太陽穴突突地疼。
“既如此,下官無話可說。”他轉過身,對衙役道,“將現場仔細勘察,每一處細節都記錄在案。尤其是...”
他瞥了眼牆上的大洞:“尤其是這個破口,測量尺寸,繪圖留存。”
“是!”
昭昭看他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忽然覺得有趣。她湊近幾步,故意踩得塵土飛揚:“裴大人,你這麼愛乾淨,怎麼當的大理寺少卿?查案可不就得往臟地方鑽嗎?屍體要驗吧?凶器要摸吧?血跡要沾吧?”
裴景行默默又後退一步:“下官自有下官的方式。”
“哦——”昭昭拖長聲音,忽然伸手往牆洞裡一掏,摸出個沾滿灰的小銀錠,在手裡拋了拋,然後猛地往裴景行那邊一遞,“那這個呢?贓銀要不要看看?”
銀錠裹著厚厚的灰,在晨光下撲簌簌往下掉渣。
裴景行幾乎是本能地往後一仰,官帽差點掉了。
昭昭“噗嗤”笑出聲,把銀錠扔給旁邊一個衙役:“收好收好,別嚇著咱們愛乾淨的裴大人。”
衙役憋笑憋得臉都紫了。
裴景行站穩身子,整理了下衣冠,再看昭昭時,眼神已經冷得能結冰:“郡主若是無事,還請離開。下官要辦公務了。”
“走就走。”昭昭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衝他眨了眨眼,“對了裴大人,我聽說刑部大牢最近鬨老鼠,您要是去提審犯人,記得多帶幾塊手帕哦!”
說完,她哈哈笑著,領著旺財蹦蹦跳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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