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送衣
建昭四年的深秋,長安城裡的梧桐葉落了滿地。
皇宮西北角有一片低矮的屋舍,青磚灰瓦,牆皮剝落,與金碧輝煌的前殿隔著三道宮牆、兩座禦花園,遙遙望去像是兩個世界。這裡便是後宮中最不起眼的所在,凝霜閣。
凝霜閣住著一位漪常在,姓顧,名清漪,是前禮部侍郎顧鶴年的女兒。
顧鶴年在三年前死了。不是被殺的,是病死的。那時候他已經被貶為庶民,趕出京城,帶著一身舊傷和滿腔鬱憤,回到老家江南,沒撐過那個冬天。消息傳進宮裡的時候,顧清漪正在院子裡晾衣裳,碧瑤哭著跑來告訴她,她聽完愣了片刻,將手中最後一件外衫掛好,進屋坐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她照常起來,洗漱,吃飯,繡花。
碧瑤說她冷心冷肺,她隻是搖了搖頭,沒說什麼。
不是不傷心。是她早就知道,從入宮那一天起,她就該明白的。
顧家獲罪那年,她剛滿十五。父親被奪了官職,母親帶著她跪在午門外求了三天,隻換來一道恩典:念顧家女兒年幼,充入後宮,給一個位分,算是皇恩浩蕩。
說是充入後宮,其實不過是給皇家遮羞。禮部侍郎獲罪,按律當抄家滅族,是老皇帝網開一麵,留了顧家女一條活路。朝野上下都說老皇帝仁厚,可誰都知道,不過是因為顧家當時已經徹底失勢,殺不殺都無人在意,倒不如留個女兒在宮裡,既顯得寬仁,又能當個人質。
顧清漪入宮時十六,如今十九。
三年裡,她從未見過皇帝。
連"侍寢"這兩個字,對她而言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她的位分是"漪常在",在後宮三十多位妃嬪中排在末流。每月俸銀五兩,綢緞兩匹,炭火按最低一等供給。她的凝霜閣隻有三間正房、一間耳房,院子裡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隻有一叢竹子,還是前任住戶留下的,如今也長得半死不活。
但好在清靜。
沒人來搭理她,也沒人來欺負她。不是那些妃嬪心善,而是她實在太不起眼了。低眉順目,不爭不搶,衣裳永遠是素色,首飾隻有兩支銀簪,走在宮道上,連太監宮女都懶得給她行禮。
她倒也安之若素。
每日裡看看書,繡繡花,偶爾給碧瑤做件新衣裳。入冬的時候給冷宮方向送過幾件舊棉衣,不是她要送的,是管事嬤嬤吩咐的。冷宮裡有位廢太子,按例,每年冬天撥幾件舊衣裳過去,這活計向來沒人願乾,便落在她頭上。
她也沒說什麼,挑了幾件乾淨的棉衣,疊好,讓碧瑤送去。
這是她和"廢太子"三個字最早的關聯。
十月初九,凝霜閣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管事嬤嬤姓方,四十來歲,麵圓體胖,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著慈眉善目,其實一肚子算計。她進門的時候,顧清漪正在窗下繡一方帕子,聽見腳步聲,放下針線,起身行禮。
"顧主子,給您請安。"方嬤嬤嘴上說著請安,身子卻紋絲不動。
顧清漪不在意這些。她倒了杯茶遞過去:"方嬤嬤請用茶。有什麼事,您吩咐就是。"
方嬤嬤接過茶,也不喝,隻在桌上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笑道:"是這樣的,今兒個內務府的人傳話,說冷宮那邊的份例該送過去了。原本這事是浣衣局管,可浣衣局那邊忙不過來,上頭說了,往後每隔五日,由各宮各院輪流派人送。今兒個,輪到咱們凝霜閣了。"
顧清漪微微一怔。
冷宮。
她當然知道冷宮在哪裡。那地方在皇宮最北角,緊挨著北宮牆,常年陰冷潮濕,連太監都不願意去當差。
那裡住著一個被廢了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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