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安息香
“安息香對嬰兒有害這種事,我一個灑掃宮女怎麼開口說?”
這個問題蘇玉冰想了一整夜沒想出答案。
第二天一大早,她還沒來得及理出頭緒,毓慶宮就熱鬨起來了。
小德子在院子裡支著嗓子喊了一聲。
“內務府劉公公到了!”
錢嬤嬤趕緊放下手裡的帕子,整了整衣裳迎了出去。
蘇玉冰把剛喂完輔食的太子放回搖床裡,用帕子擦了擦太子嘴角的米糊,然後退到了角落裡站著。
一個圓臉矮胖的中年太監走了進來,身上穿著內務府從五品管事的青色袍子,腰間掛了一串鑰匙,走起路來叮叮當當的。
這就是內務府管事劉公公了。
蘇玉冰以前在灑掃的時候遠遠見過他一回,圓滾滾的一團,說話愛翹蘭花指,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像個彌勒佛。
但彌勒佛管著整個毓慶宮的物資供給,從太子的衣裳到用具到膳食采買,都得過他的手。笑眯眯的皮麵底下,是一尊惹不起的財神爺。
“錢嬤嬤,辛苦辛苦。”
劉公公笑著進了殿門,拱了拱手,眼睛在殿內溜了一圈。
“這是來核對百日宴的用品單子了,上頭催得緊,還剩七八天的工夫,有些東西得提前跟毓慶宮對好了。”
錢嬤嬤連忙請他坐下,讓小德子上了茶。
蘇玉冰:(ˊ﹏ˋ)
來了。
劉公公從袖子裡掏出一卷細長的紙軸,在桌上展開,用茶碗壓住兩頭。
紙上密密麻麻列著百日宴當天的物品清單,從太子的禮服穿戴到宴席的桌布碗碟,事無巨細,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錢嬤嬤來看看,太子殿下當天穿的明黃百日禮服已經做好了,金線繡的五爪龍紋,內襯用的是蜀中進貢的軟緞,摸著跟水似的,保管殿下穿著舒坦。”
錢嬤嬤湊過去看了看,連連點頭。
“做工是真好。”
“那是,禮部和內務府合著兩個衙門的好手一塊兒趕的,差不了。”
劉公公翹著蘭花指往下劃,一項一項地過。
蘇玉冰站在角落裡,目光跟著劉公公的手指在紙麵上移動。
一行一行看下去。
禮服,看見了。
頭冠,看見了。
賜福金鎖,看見了。
安息香三十六炷
蘇玉冰的眼皮跳了一下。
蘇玉冰:(°Δ°‖)
赫然在列。白紙黑字,安息香三十六炷,注明產地西域,由禮部特供,宮中大典專用。
劉公公還在往下念。
“宴席用的器皿是上回南苑那批新燒的官窯瓷,花紋是福壽團花的。桌布用的織金緞。熏香嘛,老規矩,安息香三十六炷,宴前一個時辰就得點上,到散宴為止。”
錢嬤嬤在旁邊聽著,沒什麼異議。
蘇玉冰在角落裡聽著,手指在袖子裡攥了又鬆,鬆了又攥。
係統彈幕適時跳了出來。
【安息香成分分析:主要含安息香酸及苯甲酸衍生物。在通風良好的大空間內使用對成年人無害。但在門窗緊閉的小空間內長時間燃燒,煙霧濃度升高後,對三月以下嬰幼兒的呼吸係統有明顯刺激作用。輕度反應:持續哭鬨,呼吸急促。重度反應:喉頭痙攣,窒息風險。】
【當前百日宴場地安排:毓慶宮正殿。室內麵積有限,康熙十三年冬季門窗關閉保暖。三十六炷安息香同時燃燒,預估煙霧濃度將超出嬰幼兒安全閾值三倍以上。】
蘇玉冰的指尖發涼。
三倍以上。
她深吸了一口氣,趁著劉公公翻到下一頁的間隙,挪到了錢嬤嬤身邊,壓低聲音開口。
“嬤嬤,奴婢想請教一件事。”
錢嬤嬤偏過頭來。
“嗯?”
“百日宴當天為什麼要點這麼多安息香?”
錢嬤嬤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
“安息香是大典的標配,年年歲歲都用這個。皇子公主百日宴,周歲宴,滿月宴,從太宗皇帝那會兒就傳下來的規矩了。寓意安寧祥和,驅邪納福。”
蘇玉冰斟酌了一下措辭。
“嬤嬤,奴婢在想,殿下月份還小,對氣味比較敏感。安息香的煙挺濃的,殿下要是聞著不舒服,當天哭鬨起來,可就不好了。能不能跟內務府商量換個氣味淡一些的香?”
錢嬤嬤的臉一下子就變了。
“蘇宮女,你又來了。”
蘇玉冰:(;゚‸゚)
“這是列入典製的東西,太宗爺定下來的規矩,禮部和內務府聯名操辦的,哪兒由得我們一個毓慶宮說改就改?上回麵霜的事你鬨了一回,燈罩的事又鬨了一回,這回你還要鬨?”
錢嬤嬤壓著嗓子,聲音裡帶著真切的焦急。
“我的姑奶奶,萬歲爺保了你兩回了,你不能回回都紮著腦袋往刀尖上衝,你這腦袋砍幾次夠用?”
蘇玉冰的嘴動了動,但話沒接上。
她知道錢嬤嬤說得不是沒道理。麵霜是一件小事,燈罩也是一件小事,萬歲爺肯兜底是因為事情不大。但百日宴不一樣,這是皇太子的第一個大典,牽涉到禮部,內務府,太醫院,前朝後宮一大堆人。
她一個小宮女說你們的熏香有問題,那等於說禮部和內務府合著乾了一件蠢事。往大了說,那是在質疑太宗皇帝定下來的典製。
說不了。根本說不了。
劉公公在前麵扭過頭來,笑眯眯地看了她們一眼。
“兩位嬤嬤在嘀咕什麼呢?”
錢嬤嬤趕緊堆起笑臉。
“沒什麼沒什麼,我們在說殿下的衣裳好看。”
劉公公嗬嗬笑了兩聲,收起卷軸揣回袖子裡,站起身來拍了拍袍子。
“行,單子上的東西大差不差了,剩下的細碎物件明後天再送來核對。錢嬤嬤辛苦了,百日宴可是天大的事,萬萬不能出差錯的。”
“劉公公放心,我們毓慶宮這邊一定妥妥當當的。”
劉公公笑著走了,鑰匙串叮當作響地消失在了院門外。
錢嬤嬤目送他走遠了,轉過頭來瞪了蘇玉冰一眼。
“你方才說的那些話,到此為止,別再提了。”
蘇玉冰沒應聲,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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