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我們還會見麵嗎
風雪中,那人如期而至,右手撐傘,頭戴幅巾,一襲玉色襴衫,步履生風地邁過門檻,琅琅君子一般朝著馬車而來。
蘇家三兄妹朝他行過禮,蘇懈微微頷首,走到李蟬衣麵前:“你過來一下,我有幾句話想同你說。”
二人走到不遠處的角落,方舟一直盯著他的左袖,想看看他的手是否無恙了。
少年抬起左袖,遞過來一隻粉色的織錦荷包。
傘下光線有些暗,方舟抓起他的手腕來,解開他手上係著的白色帕子,千瘡百孔的一隻手,看著就叫人頭皮發麻,好在先前燙得厲害的地方皮膚已經開始發暗,再過個三五天就能蛻皮。
他手上塗了藥膏,藥膏見效很快,這兩日已經不怎麼疼了。白大夫囑咐說傷口每天需要透氣一段時間,因為要來見她,怕皮開肉綻的樣子嚇到她,他特意找了乾帕子包著,哪知她一靠近就解開了。
兩人站在傘下,狀似十分親密。
不遠處,李宣騎著馬,看見這一幕小聲問旁邊的崔鵬:“什麼情況,這小侯爺跟蟬衣姑娘是一對兒?”
崔鵬白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馬車旁的李青棠,見他正和蘇崇文寒暄,說些有的沒的,好似是完全沒將注意力放在李蟬衣和蘇懈那頭。
這反應就不對。
李宣:“你之前不是說,蟬衣姑娘是咱老大的童養媳嗎?這小侯爺病殃殃的,非是長久之相啊。”
崔鵬:“你閉嘴。”
方舟又認真幫他重新包紮好,少年屏住了氣息,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傘柄。
他知道她一向是不理會男女大防那些的,所作所為都是出於醫者本心,可在外人看來,兩人走得還是太近了。
“白大夫的藥膏不錯,你記得天天擦,飲食儘量清淡些。過完年就開春了,開春之後,手上燒過的地方會很癢,若是覺得不適,可以用冷水泡著,或者用些蘆薈膏止癢,儘量不要抓。”
看完手,方舟才注意到他手上拿著的粉色織錦荷包,“送我的?哎呀,不用這麼客氣的。”
蘇懈咳嗽了一聲,“這個,你幫我收著,我之後會同你去取。”
哦……不是送她的。
方舟尷尬地笑了笑,有些不明白,一個荷包而已,有什麼寶貝的還要放在她這兒。
蘇懈說完轉身而去,走了幾步又有些不放心,回頭來叮囑了一句:“此物對我很重要。”
方舟讀懂了他的眼神,知曉這荷包絕不隻是個簡單荷包,“你放心,我會保管好的。隻是……”她不明白,“我們還會見麵嗎?”
蘇忌廉會讓他離開金陵嗎?
換言之,蘇忌廉會讓他去北京?他是皇上皇後的外孫,是天家血脈,蘇忌廉這出李代桃僵的戲碼在金陵能唱下去,是因為金陵見過他的人很少,可若是去了北京,這出戲還怎麼唱?
小侯爺這般身份貴重之人,自幼在那些皇親國戚眼皮子底下長大,蘇懈能騙得過那些人?還是說那些人就能聽信蘇家人的一麵之詞,相信眼前之人就是小侯爺嗎?
就如同蘇家人認不出她不是李蟬衣,可李青棠見她一麵就知道她不是李蟬衣一樣,這出荒唐戲碼到底要如何收尾?
“我會去北京找你。下次見麵,我會拿回這個荷包。荷包安然無恙,我可應允姑娘一件事。”
他語氣一本正經,目色沉靜有力,方舟卻如遭雷擊, 麵上不顯,隻訕訕地點點頭。
小哥哥你要不要聽聽你自己在說什麼?
長得帥就可以胡說八道嗎?
人怎麼可以這麼自信,明明你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隻是他人棋盤上的一顆身不由己的棋子,卻還能在這裡承諾她,可以答應她一件事。
方舟觀他半點不似玩笑,更加看不透他了。也罷,不就一個荷包嗎?她收著就好了。
她將荷包收好,朝他行了個萬福,歡歡喜喜地跑回了李青棠身邊去,“哥哥,我們走吧。”
李青棠微微頷首。
馬車慢慢離開蘇府,這半個月來的驚心動魄總算是結束了,方舟探出車窗,衝還站在門口的蘇若芙搖了搖手。
蘇家三兄妹立在風雪中,目送著一行人。
不遠處,蘇懈撐著傘,孑然而立,和三人之間仿若隔著一道天塹。
馬車車輪壓到石頭,車身顛簸了一下,方舟的頭一下撞到了車柱上,磕了一下,她捂著頭,腦中浮現一些從未見過的畫麵。
“哥哥?”
成年的方舟穿梭在北京的大街小巷,尋找一個熟悉的身影,她不斷呼叫著李青棠的名字。
在她身後不遠處的半空中,一團冉冉升起的蘑菇雲。
倏地,整個北京城上空傳來一聲巨響,巨大的轟鳴聲震得人耳膜疼,天崩地塌,煙塵障目。
幾乎是一瞬之間,無數房屋化為灰燼,死者無數,遍地屍體,寸絲不掛。
方舟也在這場載入史冊的大爆炸中灰頭土臉,她強忍著頭疼,跌跌撞撞地繼續尋找李青棠。
“哥哥?”
經過蘇府,她衝了進去,所有人都死了,蘇忌廉,蘇柳氏,蘇崇文並其妻兒,蘇崇武並妻,蘇若芙,連帶著蘇家所有家丁丫鬟無一幸免,豈止是蘇家,東至順城門大街,北至刑部街,長三四裡,周圍十三裡,全部化為齏粉。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廢墟,煙瘴儘頭立著一個熟悉背影。
是蘇懈。
右眼多了一條疤的蘇懈。
他站在蘇府大門之外,迷霧之中,一身鮮亮的緋色官服像是無數人的鮮血染就,心滿意足地看著這一幕,臉上竟浮現出一絲“本該如此”的淒冷笑意。
他一笑,那道疤猙獰扭曲,叫人萬分畏懼。
方舟拽住他衣領,質問他:“是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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