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豎子
蘇懈也覺得自己瘋了。
否則,怎麼會做這麼瘋狂的事,何況還是在蘇忌廉麵前。
在這個階段,他無依無靠,手中沒有任何籌碼,他不應該做任何激怒蘇忌廉的事情,隻要蟄伏著,裝出聽話好控製的樣子,平順地度過這段日子就好。
他不該陪著李蟬衣胡鬨的。
可那句我需要你,他實在是沒辦法拒絕。
少年修長白皙的手將老人枯槁的手輕輕握在手心,用掌心給老人暖著:“祖母,我是阿懈啊……”
方舟按壓著老人的胸口位置,一邊對蘇懈說:“不要停,一直跟她說話……”
蘇懈對老太太其實沒有太多感情,準確說是沒有感情,因為每次重生,李青棠來接李蟬衣的這晚,老太太都會過世。
她的大限,就是今晚。
上次李蟬衣說人的脈搏騙不了人,其實人的相貌,聲音,神態都騙不了人,尤其是最親 的人,老太太從未正眼看過他。
人無法裝出自己從未感受過的感受。
他父母都是孤兒,他從未享受過隔輩親,此刻真是想演戲都演不出來,隻能擠出兩滴淚來,“祖母,你帶給我的飛鳥紙鳶,我收到了……我很喜歡……謝謝你……”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裡。”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母,他們死在他的十五歲,一生純良無害,卻死於非命,家破人亡。
天道不慆,不貳其命。
他的父母做錯了什麼?
姐姐又做錯什麼?
他哭著哭著竟然停不下來,意識卻越來越清明,他很不解,又很迷茫,自己在做什麼?他竟然在幫李蟬衣救蘇忌廉的母親?
重生的次數多了,人的情感會慢慢變成麻木,時光如水稀釋了一切,包括仇恨。
唯有蘇忌廉,他恨。
可他現在在做什麼,他竟然在救蘇忌廉的母親。
他記得,老太太死後,蘇忌廉為她戴孝三年,茹素三年,就連北京那邊調任他去北京戶部任職,他都以要戴孝推辭了。
蘇忌廉的三年孝期,對他是天大的機會。
房內燒了炭盆,本就悶熱,方舟這一番急救下來,累得喘息不停,身上全是汗,她渾然沒有察覺一般,偶爾抬眸看了一眼蘇懈,少年披著長發,眼中噙著淚,眼圈紅紅的,眼神卻十分茫然。
“小侯爺?小侯爺?”
蘇懈回過神來,再看看這一屋子人,蘇忌廉,蘇崇文,蘇若芙,蘇柳氏,包括不在這兒的蘇崇武,他們蘇家沒有一個人不該死。
老太太也該死,她生出這樣禽獸不如,自私虛偽的兒子,縱容這樣的罪惡,她也該死。
對,老太太也該死!
方舟見他眼神越來越渙散,嘴角甚至溢出一絲詭異的冷笑,因他對著床,背對著所有人,方才神情的變化也隻有方舟一個人能看見。
小聲叫了他一聲:“小侯爺?”
蘇懈冷冷抬眸來,恍若看見了二十七歲的李蟬衣,她救過那麼多人,現在還要救蘇忌廉的母親,卻要殺他。
李蟬衣也該死!
李青棠更該死!
一想到她要為了李青棠殺他,幾百年的不甘、悔恨、憤怒、委屈全都湧了上來。
方舟再抬頭時,心下一怔,隻見少年烏發如墨,發絲被汗水黏在皮膚上,肩膀微聳,渾身緊繃,身體微微顫抖著,眼淚在眼圈裡打轉,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了。
“小……侯爺?”
蘇懈隻覺得滿腔的仇恨幾乎要將他吞沒,他下意識地用力握緊左手拳心,用皮開肉綻的疼痛感和灼痛感來抵抗內心的仇恨,拳心捏得越緊,疼痛感越發強烈,眼睛都變成了血紅色的,最後隻說出一句。
“李蟬衣,你別傻了,她已經死了。”
他雙唇都在發抖,完全是疼的。
方舟完全呆住,心尖被緊緊揪起,眼淚不自覺地滑落:“她沒死。你……”
她看出他的不對勁來,也看出他正在處在崩潰的危險邊緣,“蘇懈,你……”
方嬤嬤端著藥水過來,打斷了二人的對話,“二姑娘,藥來了。”
方舟擦了眼淚,趕忙下床來,接過那碗藥來,忽然一隻手抓住她的手腕。
蘇忌廉額頭青筋畢露,目露凶光:“李蟬衣!你夠了!我母親已經過世了,你眼裡還有沒有……”
李青棠就站在蘇忌廉身後,見他拉扯妹妹,正要故技重施,手刀已經準備好,正要抬手之際,卻一愣。
方舟還沒說話解釋,一旁的蘇懈忽然站起身來,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一下將蘇忌廉推開:“你別碰她!!!”
說著,噴出一大口血水來。
血水噴濺到了蘇忌廉茫然無措的臉上。
蘇忌廉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你……區區……”他恨不得上手親手去掐死他,雙手已經舉起。
“豎子!!!”
房間裡頃刻間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是一愣,蘇柳氏唯恐被人看出端倪,趕忙過去攙扶著蘇忌廉,一麵用手帕幫他擦去臉上的血跡,一邊用手指暗暗掐了一下他手臂,希望他能清醒一些,此間還有三個孩子和李青棠在,不可在外人麵前泄露了蘇家最根本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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