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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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走了第三天,事情就來了。
那天下午我剛下班回家,還沒進單元門,就看見樓下圍了一群人。
正中間站著一個中年男人,四十來歲,頭發用發膠抿得鋥亮,穿一件亮閃閃的皮夾克,脖子上掛著根粗金鏈子。
旁邊還跟著四五個人,男男女女,有的叉著腰,有的抱著膀子。
那男人正扯著嗓子喊:"陳遠山!陳遠山在哪呢!給我出來!"
劉姐站在旁邊,看見我回來了,衝那男人一指:"來了來了,就是他。"
我拎著公文包走過去:"誰找我?"
那男人轉過身,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一撇。
"你就是陳遠山?"
"我是。您是?"
"我是周伯年的侄子!錢國勝!"
他把"侄子"兩個字咬得特別重,像是在宣告什麼所有權。
我皺了下眉:"周伯……"
"少給我裝!"錢國勝往前邁了一步,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子上,"我叔怎麼死的,你心裡清楚!"
我往後退了半步:"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他聲音拔高了八度,腦袋往前伸,臉上的橫肉一抖一抖的,"十年!你他媽十年給他灌酒!一千多一瓶的白酒,你年年往死裡灌他!他七十八了!你這不是灌死人是什麼?"
旁邊跟來的一個女人——四十多歲,燙著泡麵頭——立刻幫腔:"就是!老人家本來身體就不好,你天天給他喝烈酒,這不是謀殺是什麼?"
我腦子"嗡"了一下。
謀殺?
我給一個孤寡老人買酒過年,成謀殺了?
"你搞清楚——"
"我搞什麼清楚?!"錢國勝根本不給我說話的機會,他轉身麵對圍觀的人群,大手一揮,"大家都看見了吧!這小子十年給我叔灌酒,把人活活灌死了!我叔死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他又轉向我,眼睛裡精光閃閃:"我告訴你陳遠山,我叔的命,你得給我一個交代!該賠的賠,該負的責你跑不了!"
我胸口堵得慌。
十年了。
十年,這個所謂的侄子,一麵都沒露過。
老頭生病住院那次——第七年冬天,他發燒四十度,是我半夜背他去的醫院。
掛號、繳費、排隊、陪床。
醫院問家屬在哪,老頭說"沒有"。
我簽的字。
錢國勝在哪?
他那些親戚在哪?
現在人沒了,跑出來搶孝子賢孫的位置了?
我深吸一口氣,壓著火:"第一,我每年隻在除夕請他喝一次酒。不是天天灌。第二,他喝不喝是他自己的選擇。第三,你十年沒來看過他一次,有什麼資格——"
"放屁!"
錢國勝一巴掌拍在旁邊的垃圾桶上,聲音炸響,把旁邊幾個老太太嚇了一跳。
"我是他親侄子!血親!你算個什麼東西?"
泡麵頭女人湊上來:"就是,你一個外人,天天往老人家裡跑,誰知道你安什麼心?你是不是想騙他房子?"
"對對對!"另一個跟來的瘦男人接話,"要不然你憑什麼年年給他買好酒?一千多一瓶,你一個上班的,你圖什麼?"
這話一出,圍觀的人裡有幾個明顯點頭了。
我看到了。
我看到劉姐在旁邊抱著膀子,嘴角掛著那種"我就知道"的笑。
我看到住三樓的張叔在搖頭,看我的眼神像看騙子。
我看到那些平時跟我點頭打招呼的鄰居,此刻一個個都帶著審視的目光。
沒有一個人幫我說話。
一個都沒有。
十年了。
我在這個小區住了十年,幫劉姐搬過水,幫張叔修過電腦,幫樓下李奶奶取過快遞。
此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
反倒是有幾個人在交頭接耳,表情曖昧。
錢國勝看到人群的反應,氣焰更盛了。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伸手揪住我外套的領子:"我告訴你,你要麼賠錢,要麼我報警!讓警察來查查你到底對我叔乾了什麼!"
我低頭看著他揪我領子的手。
指甲裡有油垢,手腕上戴著個假勞力士,鍍金層都磨掉了。
我心裡那股火,慢慢壓下去了。
不是不氣了。
是覺得沒意思。
跟這種人動氣,臟了我的手。
我伸手,把他的手從我領子上掰下來。
"鬆手。"
錢國勝沒料到我這麼冷靜,愣了一下。
我掏出手機:"你要報警是吧?行。我幫你打。"
我當著他的麵,撥了110。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錢國勝的表情明顯慌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把下巴抬了起來:"打就打!誰怕誰!"
旁邊泡麵頭拉了拉他袖子,小聲說:"國勝,要不別報警了……"
"怕什麼!"錢國勝甩開她的手,"我有理我怕什麼!"
電話那頭還在轉接的時候,單元門口響起了皮鞋踩地磚的聲音。
"噠、噠、噠。"
節奏很穩,不急不慢。
所有人都下意識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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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男人走過來。
三十五六歲,身高一米八出頭,黑色西裝,白襯衫,領帶係得一絲不苟。左手拎著一隻黑色公文包,右手捏著一張名片。
所有人都不認識他。
他徑直走到人群中間,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身上。
"請問,哪位是陳遠山先生?"
我掛了電話:"我是。"
他微微頷首,遞過來那張名片。
"趙海清,恒信律師事務所,遺囑執行部。"
他看了一眼旁邊還愣著的錢國勝,然後麵無表情地打開了公文包。
"我受周伯年先生生前全權委托,在其去世後第三日執行遺囑。"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文件,藍色封麵,紅色鋼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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