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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家分茶山時,長姐得了向陽的三座春園。

我隻得一片連野草都長不好的石坡。

前世,我不服,哭過,鬨過。

最後逼得長姐將最好的棲雲園讓給了我。

三年後,那座春園出了禦前貢茶。

我憑著它名動江南,也因此嫁進了京城謝家。

人人都說我命好。

我爭了一輩子,爭茶山,爭家產,爭丈夫的心,也真的什麼都爭到了。

直到我死前,夫君謝珩翻出當年的分山契,看見棲雲園最初寫著長姐的名字。

他怔了許久,忽然紅了眼。

「當年那座春園,原來是你姐姐的?」

01

我心頭一緊。

謝珩卻低聲道:「難怪。」

「當年來許家之前,我就聽說許家大小姐溫婉聰慧,善製春茶。」

「我本就是為她來的。」

原來我這一生最得意的東西,從茶山到姻緣,竟都是從長姐手裡搶來的。

再睜眼,祖母正在訓斥我:「你姐姐是長女,占三座春園又如何?」

滿屋子人都等著我哭鬨。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石坡的地契,卻笑了。

「就這片石坡吧。

「姐姐的東西,我都不要了。」

父親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反倒是祖母先皺了眉。

「這回又想要什麼?」

我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他們不信我真的肯要西坡,也難怪。

九歲那年,父親隻帶長姐去見江南來的茶商。

我追著馬車跑了半條街。

十二歲,老茶師誇長姐鼻子靈。

我便把自己關在焙房裡三日。

直到隔著三層紙,也能辨出新茶裡的焦味。

後來我大了,爭的便更多:茶會的名額、莊裡的賬本、父親身邊那個空出來的位置……我一樣也不肯讓。

所以如今我說不要,反倒沒人相信。

02

父親冷笑了一聲:

「你若嫌西坡不好,大可以直說。擺出這副模樣給誰看?」

我還沒有開口,身旁忽然傳來紙頁輕響。

長姐從桌上抽出一張地契,推到了我麵前:「阿沅。」

我低頭看去,「棲雲園」三個字端端正正,和前世一樣。

長姐輕聲道:「你若實在喜歡,還是給你吧。」

父親皺眉,「明姝。」

「無妨。」長姐笑了笑,「我還有兩座。」

她從小就是這樣,分到的新糕點,我多看兩眼,她便掰一半給我;

得了新首飾,我若喜歡,她也會問我想不想戴。

小時候我很喜歡她這樣,後來卻越來越討厭。

我說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大約是那一年的鬥茶會上。

我替許家贏了魁首。

回程的馬車上,父親難得誇了我一句,還笑著許諾:

「等分山時,棲雲園便給你。」

那時候的我信得很認真,後來才知道,有些話原來是可以不作數的。

我看著眼前的地契,忽然想起前世。

那時我已經哭得喘不上氣。

父親被我鬨煩了,拂袖便走。

最後還是長姐追出來,把這張契書塞進我手裡。

她說:「好了,別哭了。」

我得到了棲雲園,可所有人記住的,卻隻是姐姐把它讓給了我。

03

我伸出手,長姐眼底微微一鬆。

下一刻,我卻將地契推了回去。

「不用。父親答應我的,不是姐姐。所以要還我的,也不該是姐姐。」

父親的臉色驟然沉了下去。

「許沅。」

連名帶姓,是他動怒的征兆。

「你是在怪我?」

我搖了搖頭:「不敢。」

「那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想了想,卻發現實在沒什麼好解釋的,於是隻道:「就是不想要了。」

父親氣笑了。

「好,很好。」

他從桌上抽出西坡的地契,啪的一聲扔到我麵前。

「既然這麼有骨氣,就按契。今日一過,你就是後悔,也不準再來換。」

長姐下意識開口:「父親——」

「讓她自己選!」

父親冷冷打斷:「她不是最有主意嗎?」

祖母一直沒有說話,直到這時才抬眼看我。

「想好了?」

我嗯了一聲,「想好了。」

祖母慢慢道:「西坡這幾年一直空著,土薄,水少。前年種過一批茶苗,死了一大半。」

我點頭,「我知道。」

她盯了我片刻,忽然道:「拿印泥來。」

屋裡沒人再說話。

管事捧來印泥。

我按下手指,再落到契書上。

鮮紅的指印慢慢暈開,就這樣,西坡歸了我。

長姐三座春園,我一座荒山。

父親像是終於消了些氣,臨走前又淡淡丟下一句:「年底各房核賬,以後你的山是盈是虧,都自己擔著。」

腳步聲漸漸遠去。

青禾急得快哭出來了:「小姐,老爺這不是故意……」

我抬手製止她。

長姐卻還站在原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裡的棲雲園地契,欲言又止,最後什麼都沒說。

04

入夜,門外忽然傳來兩聲輕響。

我打開門,長姐站在廊下,頭發被夜風吹得有些亂,手中依舊抱著那隻木匣。

我側身讓她進來。

她坐下,卻半天沒有說話,最後還是我先開口:「姐姐是來送地契的?」

她抿了抿唇。

「嗯。」

果然,她打開木匣,裡麵還是棲雲園。

我有些無奈,「白日已經說過了。」

「我知道。」她低著頭。

過了好一會兒,忽然道:「父親答應你的事,我知道。」

我動作一頓。

燭火輕輕晃了一下。

她沒有看我。

「鬥茶會回來那日,我聽見了。」

我安靜了片刻,「哦。」

大概沒料到我隻有這一句。

長姐終於抬起頭:「你不問我?」

「問什麼?」

她張了張口,又合上,最後低聲道:「為什麼我明知道,還收了棲雲園。」

屋裡安靜下來。

其實我想過,前世想過無數次,她到底知不知道。

如果知道,為什麼當時不開口,為什麼一定要等到我鬨得所有人都厭煩了,才把東西讓給我?

那時候我甚至惡意地想過,是不是隻有這樣,才能顯得她懂事,顯得我貪婪。

可現在,我看著眼前的長姐,忽然不太想問了。

長姐自己卻說道:「我問過父親。」

我抬起眼,「什麼時候?」

「前幾日。」

她聲音很輕:「他說,許家的產業,將來總要有個人撐起來。」

「我是長女,許多事情,不隻是看誰做得好。」

我沒有說話,這話很像父親會說的。

長姐攥了攥手指,「我原本想,反正最後給你也是一樣。」

「今日在堂上,我也是這麼想的。」

她越說,聲音越低。

「可你說那句話以後,我忽然覺得……可能不太一樣。」

我看了她一眼。

她也正在看我。

眼圈有一點紅,像是第一次遇見一件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解決的事情。

05

良久,我伸手合上了木匣。

「姐姐,不是你的錯。」

她愣了愣,「可是……」

「至少不是全都是。」

話一出口,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

長姐也怔了半晌,忽然被我氣笑:「你這算安慰人嗎?」

「算吧。」

她低下頭,唇角卻彎了一點。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你是不是一直很討厭我?」

我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沉默了很久。

「有時候。」

長姐的笑意淡了些。

我又道:「但有時候也沒有。」

她抬眼瞪我,「許沅。」

我忍不住笑了。

她也終於笑起來,可笑著笑著,兩個人都安靜了。

長姐抱起木匣走到門邊,臨出門前忽然停下。

「阿沅。」

「嗯?」

「鬥茶會那日。」

她背對著我。

「你的茶確實比我的好。」

說完,她像是覺得難為情,匆匆走了。

我站在門邊一直看著她的背影消失,才慢慢關上門。

桌上的燭火燒得很旺。

我躺回床上,卻許久沒有睡著。

06

第二日一早,許家開始分人。

這一次父親甚至沒有問我。

三個管事、十二名熟手茶工、兩個最有經驗的焙茶師傅,都劃去了長姐名下。

青禾越聽臉越黑,長姐也皺了眉。

「父親,是不是太多了?」

「你有三座園子。」父親低頭喝茶,「今年又趕上春茶大年,多些人不是壞事。」

父親說著,才像剛想起我似的。

「西坡那邊撥兩個長工過去吧。」

青禾猛地抬頭。

我卻沒有說話。

長姐立即道:「讓周叔跟妹妹去。」

周管事原本就是棲雲園的人,跟了父親十多年。

父親皺起眉。

我先開口:「不用周叔。」

這一下,所有人都看向我。

長姐道:「可西坡連個管事都沒有。」

「我知道。」

「那你……」

「我自己挑。」

父親放下茶盞,似笑非笑,「行,名冊給她。」

厚厚一本名冊遞到我麵前。

我慢慢翻過第一頁、第二頁,都是熟悉的人。

前世我為了這些人,不知道和長姐爭過多少次。

看到第五頁時,我的手忽然停了一下,一個名字夾在最下麵,墨都快褪了:陳木生。

我看了片刻,指尖輕輕點上去。

「他呢?」

管家湊過來看,先是一愣,隨即露出古怪的神色。

「二小姐怎麼想起他了?認識?」

「倒也不算認識。」

管家猶豫了一下。

「陳木生從前年輕的時候管過茶圃,後來脾氣太硬,同老爺子爭過幾回製茶的事,便被調去了庫房。」

「這些年一直沒再碰過茶。」

父親想了一會兒,似乎才記起這個人。

「他還在許家?」

管家神情更加尷尬:「原本是在的。不過……」

我抬起眼,「不過什麼?」

「他前幾日遞了身契,說年紀大了想回鄉。」

屋裡靜了一下。

父親輕嗤:「挑了半天,挑了個已經要走的人。」

青禾偷偷看我,大概以為我要改。

我卻合上名冊:「他現在在哪?」

管家愣了,「城西舊庫房。」

我起身。

父親皺眉:「你還真要去?」

我沒有回答,隻拿起西坡的地契出了門。

陳木生比我想象中更難見。

到了庫房,小廝說他一早走了。

我們一路追到城外,才在通往西坡的岔路上看見一個老頭,灰衣竹杖,背著個破舊的包袱。

青禾跑得氣喘籲籲,「陳、陳師傅!」

老人回過頭,看見我,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二小姐?」

我還沒說話,他已經搖頭。

「若是老爺讓我回去,就不必說了。」

說完,他轉身便走。

青禾急了。

「我們小姐親自來請你!」

老人腳都沒停,「那更不必。」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道:「我不是來請你回茶莊的。」

老人停了一下,卻沒回頭。

我繼續道:「我分了塊山,想請你去看一眼。」

他沉默半晌,這才轉過來。

「哪座?」

「西坡。」

老人看我的眼神一下變得很奇怪。

半晌,他笑了一聲:「二小姐拿我尋開心?」

「沒有。」

他盯著我,我也看著他。

最後,不知是不是覺得我實在閒得慌,他還是拄著竹杖跟我去了。

越往山裡走,他的臉色越難看。

等真正站到西坡腳下,老人徹底不說話了。

山上沒有成片的茶樹,隻有裸露的灰岩。

風吹過來,乾得嗆人。

青禾一路上還抱著一點希望,此刻也徹底蔫了。

「小姐……」

我沒理她,隻看向陳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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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拄著竹杖,先看山,又低頭看腳下,走了幾步便蹲下來,捏了一把土,又撿起一塊石頭。

許久,他把東西扔回地上,拍了拍手。

「二小姐,這種地方,種不出許家的春茶。」

青禾臉一下白了。

我低下頭,也撿起一塊碎石。

石頭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燙。

我在手裡掂了掂,忽然笑了。

「那就不種許家的春茶。」

陳木生抬眼,像是第一次認真打量我。

半晌,他問:「那二小姐想種什麼?」

我沒有回答,隻是把石頭丟回地上。

「先看看再說。」

老人也沒追問。

他拄著竹杖,沿著山坡慢慢往上走。

起初還走得極慢,每隔幾步便停下來,撚一撚土,看看石縫,偶爾折下一根枯枝,放在鼻端聞一聞。

青禾跟在後頭,小聲嘀咕:「神神叨叨的。」

我回頭看她,她立刻閉嘴。

走到半山腰時,陳木生忽然停下。

「這裡有水嗎?」

我搖頭:「沒有。」

「山後呢?」

「不知道。」

他皺起眉,繞著一塊巨石走了兩圈,最後竟直接蹲下,撥開石縫間半人高的荒草,底下露出一片濕黑的苔痕。

青禾驚訝地咦了一聲。

老人卻沒什麼表情,隻道:「找兩個人順著這裡往下挖。」

我看著那片苔痕:「有水?」

「不知道。」他回答得乾脆,「可能有。」

青禾頓時泄了氣,我卻笑了:「那就挖。」

陳木生瞥了我一眼。

「挖一天沒有呢?」

「再挖一天。」

「三天呢?」

「再換個地方。」

他不說話了,繼續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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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這一座山,我們足足走到日頭西斜,才回到山腳。

青禾已經累得話都不想說,我裙擺上全是泥。

陳木生更慘,一雙布鞋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我問:「陳師傅覺得怎麼樣?」

他坐在石頭上喘氣,聞言,沒好氣地看了我一眼。

「不好。」

我點頭,「還有呢?」

「窮山惡水。」

「嗯。」

「種許家的茶,十有八九要賠。」

「知道了。」

他見我始終不急,反而有些不耐煩。

「二小姐既然都知道,還折騰什麼?」

我蹲下來,隨手拔掉裙角沾著的一根草。

「山已經是我的了,總不能扔著。」

老人看著我,許久後忽然哼了一聲。

「明日叫人來挖水。」

我動作一頓,抬起頭時,他已經拄著竹杖站起來。

「不過先說好,我隻答應幫你看山,可沒說留下。」

我笑了笑:「好。」

回府時,天已經快黑了。

還沒進二門,青禾便被門房叫住。

「二小姐,老爺讓您回來就去前廳一趟。」

我問:「什麼事?」

門房笑道:「京城來的拜帖。」

我的腳步忽然停住。

青禾沒有察覺,還興衝衝問:「哪家的?」

「謝家。」

11

短短兩個字,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紮進耳中。

我站在暮色裡,許久沒有動。

前世也是這個時候,謝家的拜帖送到許家。

我聽聞謝家公子隨長輩南下,高興得一夜沒有睡。

第二日便翻遍了整個衣箱,嫌海棠紅太豔,月白又太素。

最後還是長姐笑著替我挑了一身淺青,她替我簪好珠釵,還打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明日要去相看郎君。」

那時我紅著臉追著她打。

後來,我竟真的嫁給了那個人。

青禾拉了拉我的袖子。

「小姐?」

我回過神。

「怎麼了?」

「您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沒事。」我繼續往裡走。

前廳裡,父親顯然心情極好,連白日的不快都淡了許多。

桌上放著一封燙金拜帖。

祖母看過一遍,遞給長姐。

「謝老太爺早年與你祖父有舊,這次南下來養身子,少不得要來家裡坐坐。」

長姐接過。

父親笑道:「聽說謝家那位公子也來了。」

我垂下眼。

果然,一切都和前世一樣,三日後謝家第一次登門。

父親看向長姐。

「明姝,這些日子你剛接了春園,到時候正好取些新茶出來。」

長姐應了一聲,又忽然看我。

「阿沅也來吧。」

父親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那片西坡有什麼茶?」

長姐皺眉。

「阿沅又不是隻會種茶,上個月鬥茶會……」

「姐姐。」我拿起桌上的茶,低頭吹了吹。

「三日後,我要去西坡。」

長姐有些不解:「非得那日去嗎?」

「嗯。」

「陳師傅讓人挖水。」

父親輕嗤,「還真把那片破山當寶了。」

我沒有解釋。

祖母倒是看了我一眼。

「謝家難得來一趟,你不見見?」

我搖頭,「不了。」

他要見的人本來就不是我。

12

謝家登門那日,我起得很早。

天還沒亮,我便帶著青禾出了門。

她一路上都在歎氣。

「小姐,那可是京城謝家,聽說謝公子去年才弱冠,已經中了進士。」

「還有人說,他生得……」

「青禾。」

她委屈地閉上嘴。

過了一會兒,她又忍不住:「您從前最喜歡熱鬨了。」

我看向車外,晨霧還未散,遠山隻剩一層淡淡的影。

「現在不喜歡了。」

到了西坡,天剛蒙蒙亮,兩個長工已經在山上了。

這三日,他們一直照著陳木生指的地方往下挖。

坑越挖越深,卻始終沒有見水。

陳木生蹲在坑邊,嘴裡叼著根草,看見我,先哼了一聲。

「二小姐還真來了。」

「不然呢?」

「今日府裡不是有貴客?」

我看他一眼,「消息挺靈通。」

「廚房送飯的小子說的。」

他說完,又往坑裡看了一眼。

「繼續挖。」

日頭漸高,新翻出來的泥土堆了小半人高,坑底卻還是乾的。

青禾最初還興致勃勃。

到晌午,青禾已經蹲在樹蔭底下蔫成一團。

「陳師傅,不會真沒有吧?」

老人沒搭理她。

又過了半個時辰,其中一個長工忽然喊:「濕了!」

我立刻走過去。

坑底的泥土顏色果然深了些。

陳木生卻隻看了一眼:「接著挖。」

青禾一下精神起來:「真有水!」

13

到了傍晚,坑底終於慢慢滲出一點渾濁的水,水不多,甚至連半桶都接不滿。

青禾卻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我也忍不住笑。

陳木生站在旁邊,依舊一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這點水澆不了半座山。」

青禾的笑頓時僵住。

我看了他一眼。

「至少不是一滴都沒有。」

老人哼了一聲,沒反駁。

直到日頭快落山,我才帶著青禾回府。

馬車剛停穩,裡麵便有小廝匆匆迎出來。

「二小姐可算回來了。」

我皺眉。

「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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