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壽元之哀
第十六章
壽元之哀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單調的滾動聲。官道兩側的樹木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荒丘和半人高的枯草。空氣裡彌漫著塵土和牲畜糞便的味道，與青雲宗內靈氣盎然的景象判若兩個世界。
趙明軒禦劍跟在我左側，距離很近，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那是趙家子弟常佩的安神香，據說能輔助靜心修煉。
“雲師妹，”他開口，聲音溫和，帶著一絲刻意的親近，“這趟出來，可還習慣？”
我垂著眼，輕聲應道：“還好。多謝趙師兄關心。”
“那就好。”趙明軒笑了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才轉向前方荒蕪的景色，“說來慚愧，我雖是趙家子弟，但自打八歲就外出曆練，回本家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走這條路，卻比回家還熟悉。”
我沒接話，隻是靜靜聽著。
“不過，趙家到底是趙家。”他的語氣裡不自覺地帶上了自豪，“落霞城內，誰不知道我趙家？曾祖那一代，出過金丹真人，雖說後來坐化了，但留下的底蘊還在。如今坐鎮的老祖，已是築基巔峰，說不得哪天就能窺見玄丹奧秘，延壽五百載。”
他頓了頓，側頭看我：“雲師妹可知，這世上的壽數，其實殘忍得很？”
我的指尖微微一動。
“凡俗之人，平均四十載便是一生。”趙明軒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縹緲，“若得了病，或是遇著災禍，三十出頭就沒了也是常事。入了練氣，勉強能活百年。築基，兩百年。金丹，五百年。”
四十載。
母親今年三十有二了。
雲香樓裡的姐妹們，月兒十九，紅玉二十一，小桃與我同歲，十八。青蘿最小。
她們大多，活不過四十。
就算僥幸活到那個年紀，也早已被多年的接客榨乾了身子，一身病痛，在某個寒冷的冬夜裡無聲無息地死去。
像一片枯葉，落了就落了，沒人會記得。
“聽起來很長，是不是？”趙明軒苦笑一聲，“可真正修煉起來，百年彈指即逝。我如今煉氣七層，二十四歲。按這個速度，能在六十歲前築基，便算得上天賦異稟了。可築基之後呢？兩百年壽元，
聽起來多，可要結丹…難，太難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臉上，這次帶著某種複雜的意味：“雲師妹，你資質如何？”
“丁等。”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空洞。
“是啊，丁等。”趙明軒輕輕歎了口氣，“宗門裡丁等資質的弟子，大多終其一生停留在煉氣中期。能到煉氣後期的，鳳毛麟角。築基…更是奢望。”
車隊拐過一個彎，前方的路更加荒涼。遠處有烏鴉盤旋，發出刺耳的叫聲。
我抬起頭，看向趙明軒：“趙師兄，這世上…可有能增壽的法門？或是丹藥？”
趙明軒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雲師妹，資質與壽元，乃是天道所定。靈根生來便有，壽數亦是天授。後天想要改變…難。”
“一點辦法都沒有嗎？”我追問，聲音裡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急切。
趙明軒看了我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憐憫：“倒也不是完全沒有。但這世間所謂的‘延壽之法’，大多…偏激得很。”
“偏激？”
“嗯。”他點點頭，壓低了些聲音，“我曾聽族中長輩提及，有些魔道邪修，會修煉‘奪舍’‘寄魂’之術，侵占他人肉身，以此延續性命。還有些人會融合魔獸血肉，強行續命。更甚者，有修煉‘屍解’之法，將自身煉成半屍半人之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但這些法門，代價極大。修煉之人往往變得人不人、鬼不鬼，心智扭曲，最終淪為隻知苟活的怪物。”
我聽得心底發寒。
“那…丹藥呢？”我不甘心。
“丹藥？”趙明軒苦笑搖頭，“真正能增壽的丹藥，這世間隻有一種——‘壽丹’。”
“壽丹？”
“那不是某種具體的丹方，而是一種代稱。”趙明軒解釋道，“據說是天地造化所生，可能是人，可能是物。服之可增壽元，少則數十年，多則上百年。但此等寶物，可遇不可求。每次現世，都會引來腥風血雨。最後能得到的，至少也是元嬰大能那一層次的存在。像我們這樣的煉氣修士…連聽聞的資格都沒有。”
元嬰大能。
那是傳說中的人物。青雲宗立宗千年，也未曾出過一位元嬰。
也就是說，對於母親，對於雲香樓的姐妹們，對於這世間絕大多數凡人來說…
壽元，是天定的。
命運，也是天定的。
“所以有時我想，”趙明軒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他看著我，眼神裡又浮現出那種複雜的意味，“既然仙路漫漫，前途渺茫，何不及時行樂？找個合心意的道侶，雙修共進，也好過一人孤苦，空耗
歲月。”
我的胃微微抽搐。
又是這樣的話。
“趙師兄說笑了。”我垂下眼，聲音輕得幾乎被車輪聲淹沒，“我資質低微，不敢耽誤師兄仙途。”
“耽誤？”趙明軒笑了，“雲師妹太過自謙了。資質固然重要，但心性、機緣，同樣不可或缺。況且…”
他沒說完。
但我知道後半句是什麼。
況且，我這張臉，這副身子，也是他“機緣”的一種。
我抿緊嘴唇，不再說話。
趙明軒似乎也意識到說得太多，輕咳一聲，轉開話題：“不說這些了。倒是要提醒師妹，出了宗門地界，不在那些修士管轄的城中，這一帶盜匪確實不少。”
他語氣輕鬆，帶著幾分不以為然：“不過都是些烏合之眾。真正要小心的，是那些魔獸和散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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