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祁家這場火,終於燒回來了
溫家南苑的雨,下到天亮都沒停。
地下歸骨陣坍塌後,聞人家的人第一時間封了南苑外圍。
溫家的人被困在祠堂裡,誰也出不去。
溫老夫人坐在椅子上,臉色灰敗,手裡的佛珠已經斷了,黑色珠子滾了一地。
她看著祁照夜從地下密室出來。
少女黑裙染了灰,眉心紅痕比平時更豔,眼底卻依舊冷靜得近乎殘忍。
像剛才地下那場險局,對她而言不過是一件需要處理的舊賬。
溫老夫人盯著她,聲音嘶啞。
“你拿回命骨了?”
祁照夜抬眼。
“怎麼,舍不得?”
溫老夫人臉色難看。
“你知不知道,命骨歸位,九煞也會跟著醒。你以為自己贏了?謝無咎是故意讓你拿走第一截命骨。”
祁照夜淡淡道:“我知道。”
溫老夫人一怔。
祁照夜走到她麵前。
“所以我沒殺你。”
溫老夫人臉色更白。
祁照夜垂眸看她。
“你活著,比死了有用。”
溫老夫人死死攥住椅子扶手。
她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用親情、輩分和恩情壓人。
可這些東西到了祁照夜麵前,全成了廢物。
祁照夜不認她這個外祖母。
不認溫家的“救命之恩”。
甚至不急著報複。
她隻是像清點賬冊一樣,把溫家一筆筆記下。
這比當場殺了她更讓人恐懼。
祁硯辭從地下密室上來時,懷裡抱著昏迷的林晚。
林晚臉色慘白,手腕還纏著被紅線勒出的血痕,呼吸微弱。
他看向祁照夜。
“她還活著。”
祁照夜掃了一眼。
“暫時死不了。”
祁硯辭沉聲道:“她醒來後,應該能說出更多十八年前的事。”
“能說多少,看她想活多久。”
祁硯辭喉間一澀。
他現在已經逐漸明白祁照夜的規則。
她不救廢物。
也不留無用之人。
林晚有罪,但她是活證人,所以祁照夜留她。
溫老夫人罪更重,但她知道溫家南苑和玄清門之間的舊事,所以祁照夜也留她。
這不是心軟。
是掌控。
聞人燼站在一旁,臉色仍舊比平時蒼白些。
命骨歸位那一刻,他體內的孤煞被牽動,雖然被清越鈴壓下,但反噬並沒有徹底消失。
他垂眸看著祁照夜。
“你臉色不好。”
祁照夜看他一眼。
“你也沒好到哪裡去。”
聞人燼低笑:“彼此。”
祁照夜懶得理他。
她確實不好。
第一截命骨歸位,不是簡單地拿回力量。
那截骨被玄清門養了三年,沾了溫家血契,又與九煞陣殘息纏在一起。
歸位之後,她體內多了一截不安分的舊骨。
帶回來的不隻是力量。
還有殘缺記憶和反噬。
她現在不能頻繁動用命骨之力,否則九煞陣會更快鎖定她的位置。
這也是她沒有立刻清算溫家的原因。
不是不算。
是這筆賬要等她穩住這一截骨,再連本帶利收回來。
聞人燼像是看出她的想法,低聲問:
“回祁家?”
“嗯。”
“溫家不動?”
祁照夜看向祠堂裡臉色慘白的溫老夫人。
“讓她活著怕幾天。”
溫老夫人指尖一顫。
祁照夜聲音很淡。
“人最怕的不是死。”
“是知道自己死期將近,卻不知道刀什麼時候落下來。”
祁硯辭聽得脊背發冷。
聞人燼卻隻是看著她,唇角弧度極淺。
“祁小姐心善。”
江斂:“……”
祁硯辭冷冷看了聞人燼一眼。
這句話怎麼聽都不像正常評價。
祁照夜麵無表情。
“你再陰陽怪氣一句,我讓你和溫家一起留下。”
聞人燼低笑:“那不行。”
“為什麼?”
“你說過,我暫時不能死。”
祁照夜掃了他一眼。
“你是暫時有用。”
聞人燼慢條斯理道:“有用就好。”
兩人你來我往,語氣都淡,卻偏偏讓旁人聽出一種旁人插不進去的熟稔。
祁硯辭眉心越皺越緊。
他看著聞人燼,心裡那種防備又重了幾分。
聞人燼不是普通人。
這樣的人一旦對誰產生興趣,絕不會輕易放手。
而祁照夜看似冷淡,可聞人燼的命格又偏偏和她的命骨有牽連。
這不是好事。
至少作為兄長,祁硯辭覺得不是好事。
哪怕他這個兄長身份,說出來已經有些可笑。
……
祁家老宅。
天剛亮,主宅裡已經沒有一個人真正睡著。
溫婉在客廳裡等了一整夜。
她眼睛紅腫,臉色蒼白,身上披著一條薄毯,卻還是冷得發抖。
昨夜她差點聽了溫老夫人的電話,獨自回溫家。
如果不是祁照夜及時阻止,她現在會怎樣?
她不敢想。
更不敢想,自己的母親到底在十八年前做過什麼。
她這輩子一直覺得溫家是她的底氣。
父母雖然嚴厲,卻從沒虧待過她。
她嫁進祁家後,溫家也一直是她背後的支撐。
可如今所有線索都指向溫家。
指向她的母親。
溫婉的心像被一點點撕開。
祁懷遠坐在另一側,臉色同樣難看。
顧家壽宴的事已經在京圈暗中傳開,顧家那邊雖然極力封口,可越封,傳得越離譜。
什麼“照夜老祖當眾鎮鬼”。
什麼“聞人燼親口護祁家真千金”。
什麼“顧老太爺跪認祖宗”。
祁懷遠原本最在意祁家的臉麵。
可現在,他連臉麵都顧不上了。
因為祁家從十八年前開始,就像被人蒙著眼睛往懸崖邊推。
而他們這些年,自以為風光體麵,其實每一步都踩在別人的局裡。
祁清梨坐在最角落。
她一夜沒睡。
臉上沒有妝,唇色蒼白,整個人像被抽掉了精氣神。
昨夜那條短信還在她腦海裡反複響。
——你沒用了。
沒用了。
她曾經最害怕的是失去祁家的寵愛。
可現在她才明白,失寵並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被背後那個人徹底放棄。
她體內的血引雖然被祁照夜暫時扯出一部分,可根還沒除。
她隨時可能死。
如果她還不做選擇。
門外終於傳來車聲。
溫婉猛地站起來。
祁懷遠也抬頭。
祁清梨抬眼看去,手指無意識攥緊。
最先走進來的是祁硯辭。
他身上還帶著雨夜寒氣,懷裡抱著一個昏迷的中年女人。
女人頭發淩亂,臉色蒼白,手腕上纏著染血的紗布。
祁清梨看見那張臉的瞬間,整個人像被雷劈中,猛地站了起來。
她不認識林晚。
可她見過照片。
那雙眉眼,和她有三分相似。
那是她的親生母親。
真正的母親。
祁清梨的呼吸瞬間亂了。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撞到身後的椅子。
溫婉也看見了林晚。
她臉色驟白。
“她就是……林晚?”
祁硯辭點頭。
“她還活著。”
溫婉眼前發黑,扶住沙發才勉強站穩。
林晚還活著。
那個十八年前參與換走她女兒的女人還活著。
這個女人的女兒,在祁家受儘寵愛。
而她真正的親生女兒,卻被送去了青霧山。
溫婉心裡湧起一種難以形容的恨意。
可這恨剛升起,又被更深的痛壓住。
因為林晚有罪。
可她自己呢?
她疼了祁清梨十八年。
也冷落了祁照夜。
哪怕她不知道真相,可那些偏心和傷害,都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
祁硯辭把林晚交給醫生和保鏢,低聲吩咐:
“單獨看守。醒了第一時間通知我。”
醫生立刻帶人把林晚送去側樓。
祁清梨站在原地,嘴唇發抖。
她想跟過去。
可她不敢。
她怕看見林晚醒來。
更怕林晚一開口,說出她不想麵對的身世。
這時,祁照夜走了進來。
她依舊穿著黑裙,外套上沾了雨,眉眼冷淡,手裡捏著一隻白色布包。
聞人燼跟在她身後半步。
祁懷遠看到聞人燼也來了,神色有些複雜。
聞人燼現在幾乎默認留在祁照夜身邊。
而祁家人竟然沒有任何立場反對。
祁照夜走到客廳中央,將布包扔在桌上。
“祁清梨。”
祁清梨渾身一顫。
所有人都看向她。
祁照夜指尖輕點那隻布包。
“你的胎發。”
祁清梨臉色一白。
“什麼?”
“林晚留下的。”祁照夜聲音平靜,“你體內血引的根。”
祁清梨盯著那隻布包,眼神像看見了毒蛇。
她不敢碰。
卻又知道,自己必須碰。
溫婉顫聲道:“照夜,這是什麼意思?”
祁照夜看向她。
“意思是,她還沒完全脫離玄清門的控製。”
祁清梨臉色更白。
“你能解,對嗎?”
祁照夜看著她。
“能。”
祁清梨眼裡剛浮出一絲光,就聽祁照夜繼續道:
“但你憑什麼讓我解?”
祁清梨僵住。
客廳裡安靜下來。
溫婉張了張嘴,想替祁清梨求情。
可她想起祁照夜昨夜說過的話,最終沒有開口。
祁清梨眼眶瞬間紅了。
若是以前,她這一哭,溫婉會心疼,祁懷遠會皺眉,大哥會替她出頭。
可現在,沒有人說話。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的眼淚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好用了。
祁清梨咬著唇,低聲道:
“你想要我做什麼?”
祁照夜看著她。
“想活,就把你知道的都寫下來。”
“借運珠是誰給的,什麼時候給的,在什麼地方,他說過什麼,他讓你做過什麼。”
“一個字都不許漏。”
祁清梨聲音發抖:“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誰。”
祁照夜淡聲:“不知道就寫你知道的。”
祁清梨攥緊手指。
“如果我寫了,你就救我?”
“看價值。”
祁清梨臉色一僵。
祁照夜唇角微冷。
“祁清梨,你沒有資格和我談條件。”
“我給你機會,是因為你還有用。”
“等你連這點用處都沒了,謝無咎不要你,我也不會留你。”
祁清梨渾身一抖。
這句話太冷,也太真實。
謝無咎不要她了。
祁照夜也不是來救贖她的。
她能活多久,全看她自己還能交出多少東西。
祁清梨第一次真正低下頭。
“我寫。”
祁照夜看向祁硯辭。
祁硯辭立刻道:“我讓人準備紙筆,安排她單獨寫。”
祁照夜點頭。
祁硯辭看著她,聲音低了些。
“你拿回命骨了?”
溫婉猛地抬頭。
祁懷遠也臉色微變。
祁照夜神色不變。
“隻是一截。”
聞人燼在一旁淡淡補充:“而且不穩。”
祁照夜側眸看他。
聞人燼垂眼,語氣平靜。
“事實。”
祁照夜冷淡道:“你可以少說幾句。”
聞人燼低笑:“怕他們擔心?”
“怕他們煩。”
溫婉聽著兩人的對話,心口說不出的酸澀。
她這個親生母親,甚至不知道女兒拿回命骨後會不會疼,會不會反噬,會不會有危險。
可聞人燼知道。
他知道祁照夜不穩,知道她不能多動用命骨,知道她昨夜從溫家南苑回來不是毫發無傷。
而她這個母親,隻會一次次說不可能,一次次拖後腿。
溫婉眼淚落下來。
“照夜。”
祁照夜看向她。
溫婉聲音發顫。
“溫家真的……真的參與了十八年前的事?”
祁照夜沒有回答,轉頭看向祁硯辭。
祁硯辭將一支錄音筆放到桌上。
“溫老夫人親口承認了。”
溫婉的身體瞬間僵住。
祁硯辭按下播放鍵。
溫老夫人的聲音從錄音筆裡傳出。
“十八年前若不是溫家替你遮命,玄清門早就取了你的魂……”
“送清梨進祁家,是為了擋災……”
“南苑歸骨禮,是為了替你續骨……”
“溫家這樣的保命方式,恕我不敢認。”
那是祁硯辭的聲音。
然後是溫老夫人冷笑。
“你倒是有幾分祁家始祖的影子,可惜太晚。”
錄音不長。
可每一個字都像刀,紮進溫婉心口。
溫婉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儘。
她站在那裡,像突然聽不懂人話。
“不可能……”
這三個字剛出口,她自己先僵住。
又是不可能。
她這一生,不知說了多少次不可能。
清梨不可能害人。
祁家不可能虧待照夜。
溫家不可能參與換命。
母親不可能害她的親女兒。
可每一次事實都告訴她,她錯得離譜。
溫婉終於撐不住,整個人跌坐在沙發上。
“她為什麼……”
她捂著臉,聲音破碎。
“我是她女兒啊。”
“照夜也是她的外孫女啊。”
祁照夜站在一旁,神色冷淡。
“你現在才知道親情不值錢?”
溫婉渾身一顫。
她抬頭看著祁照夜,眼淚從指縫裡滑落。
“對不起……”
祁照夜沒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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