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北上
出發定在寅時。沈昭幾乎一夜未眠,坐在書房裡一遍遍檢查整理好的情報。三份資料整齊摞在鎮紙下——一份給太子行軍參讚,一份自己備份,原件呈送公主府。她在備份末尾標注的柳溝銅礦距二皇子換防節點“三裡半”被用朱砂筆圈了出來,旁邊補了一行小字:輕騎可在兩炷香內完成從銅礦到官道的機動支援。這是她從地方誌記載和密函上的換防節點比對推算出來的,如果情報無誤,這個數字會直接影響這次圍剿的兵力部署。
醜時末,她換上騎裝,將短刀係在腰間,把白玉蘭簪子和“寧”字玉牌貼身收好。推開書房門時,晨風尚涼,院中空氣裡帶著草木和露水的清氣,天邊還掛著半輪殘月。她站在門檻上回頭看了一眼——書案上那盞油燈還亮著,沈晚編的草兔子端端正正放在筆架旁,另一隻從棲霞山石屋裡撿回來的、被雨水泡爛了耳朵的舊草兔,也放在它旁邊。
沈昭輕手輕腳關上門,走到馬廄牽出自己的青鬃馬。路過沈暄的院子時,裡麵燈暗著,沒有動靜。她以為他會睡到天亮,畢竟昨天審俘虜折騰了一整天。
沒走幾步,身後響起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又不叫我。”
她回過頭。沈暄靠在院門口,頭發沒束,披了件半舊的外袍,顯然剛從床上爬起來。懷裡抱著一個布包,走過來塞進她手裡。布包沉甸甸的,打開一看——一把精致的匕首,鞘上鑲著銀絲雲紋,旁邊放了兩包油紙裹好的肉乾和一包金瘡藥。
“匕首是父親讓我給你的。”沈暄打了個哈欠,“他說,他年輕時在戰場上用過,刀刃是薊州鐵,跟那邊的人用的家夥同源。讓你帶著防身。”
沈昭握緊匕首,喉嚨有些發緊。她點了點頭,把匕首係在腰間。
沈暄看著她翻身上馬,忽然伸手拽住韁繩。晨霧在他眉間凝成細小的水珠,他抬頭看著馬上的沈昭,嘴巴張開又合上,最後隻說了句:“活著回來。”
沈昭笑了笑:“放心。”
她策馬出了侯府側門,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東方剛剛泛起一線魚肚白,沿街的鋪子都還關著門,隻有幾家早點攤的灶火亮了,蒸籠裡冒出的白氣在晨風裡嫋嫋散開。她路過朱雀街時,看見那家“清茗茶樓”的招牌在薄霧裡若隱若現,想起第一次和李長寧在這裡“偶遇”時的場景,恍若隔世。那時候她還在絞儘腦汁想怎麼把好感度從0升到1,如今玉牌就在她懷裡,溫熱地貼著心口。
公主府門口,一隊輕騎已經整裝待發。一共二十餘人,全部換成了尋常鏢師的裝束——灰布短褐,綁腿麻鞋,刀劍收在不起眼的粗皮鞘裡。若不仔細看,和官道上走鏢的普通鏢隊沒有任何區別。領隊的參讚姓霍,三十來歲,麵容精乾,是太子東宮的兵曹從事,據說在北境戍過五年邊,對薊州地形了如指掌。
沈昭策馬近前時,霍參讚正在和手下核對路線圖。他看了沈昭一眼,目光在她過分年輕的臉上停了一瞬,沒有多問,隻是簡短地說了句:“沈二公子,殿下的馬車在後麵,讓你到了去見她。”態度談不上熱絡,但也不失禮數,例行公事的口吻。沈昭並不意外——在這些人眼裡,她不過是個臨時塞進來的侯府少爺,既沒打過仗也沒當過差,能隨行全靠公主的一紙委任劄。
青葙站在隊伍末尾的一輛青布馬車旁,見沈昭過來,朝馬車努了努嘴。沈昭下馬走到車旁,車簾掀開一角,李長寧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
“上來說話。”
沈昭踩著車凳上了車。馬車內部很樸素,完全不像公主的車駕。坐墊是半舊的青布,小幾上鋪著地圖和幾份文書,角落裡放著一盞防風油燈。李長寧坐在小幾後,沒有戴首飾沒有著宮裝,一身靛藍色的男裝騎服,頭發束成男子發髻,用一根銀簪固定,外麵罩一件深灰色鬥篷。這一身打扮沒有任何女性特征,她麵容本就偏清冷英氣,此刻刻意壓低眉目、斂去表情,看上去就是一個容貌過分清秀的文弱參讚。
沈昭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笑什麼。”李長寧抬眼。
“姐姐這身打扮……”沈昭斟酌了一下措辭,“比我更像男人。”
李長寧瞥了她一眼,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將一張新繪的路線圖推到沈昭麵前:“說正事。霍參讚建議走官道,經薊州城再折向柳溝。我否決了。二皇子在薊州城的眼線最多,就算我們扮成鏢隊,也難保不被盯上。”
沈昭低頭看圖。三條路線用炭筆標了不同的顏色——官道是黑色,繞山小徑是紅色,而一條從京城直插柳溝、穿越荒嶺和廢棄驛道的路線,被李長寧用朱砂筆重重畫了個圈。
“這條路是前朝運礦的古驛道,廢棄了至少五十年,兩年前一個薊州老卒把它畫進了軍圖。二皇子的人就算在薊州布滿眼線,也不會想到有人會走這條路。”李長寧的指尖點在那個朱砂圈上,“缺點是很不好走,有一段要翻山,夜裡必須打火把。如果不能在規定時間趕到薊州,到柳溝時銅礦的暗哨還沒有換崗——我們就撞人家槍口上了。”
沈昭把路線仔細看了一遍,在心裡計算著裡程和耗時:“能不能走一半官道,過薊州城不入,繞城北走三十裡再切進廢道?”
李長寧看了她一眼,目光裡閃過一絲讚許:“和我想的一樣。”
她拿起炭筆在圖上添了一道虛線,和沈昭說的一模一樣。沈昭看著她垂眸畫線的側臉,靛藍色騎服的領口微微翹起一角,露出裡麵一小截白色的中衣。她的睫毛在防風油燈的光裡投下淡淡的陰影,畫線的動作又穩又準。
“昨晚青葙說你一夜沒睡。”沈昭說。
“睡了兩個時辰。”
“不夠。”
李長寧放下炭筆,抬眼看著她:“你睡了多少?”
沈昭被問住了,誠實道:“也沒多少。”
李長寧沒有再說什麼,隻是把防風油燈的火苗調暗了些,往旁邊挪了挪,讓出半個坐墊的位置。沈昭沒有坐到她旁邊,而是靠在車門邊上,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麵的天色。啟明星還亮著,東方的魚肚白正在慢慢擴大,寅時三刻,該出發了。
“到了柳溝,先做什麼。”李長寧問。
沈昭收回目光:“先摸清銅礦外圍的暗哨分布。根據青鳥會俘虜的口供,銅礦有三個出口——正麵的礦車出入通道、背麵的通風天井,還有一個在水邊。這個水邊的出口隻有貝家的人知道,俘虜自己沒走過,隻是聽說過。二皇子的軍械大概率在礦道裡麵。正麵強攻會暴露目標,最好先派人摸進去偵察清楚。天井最矮,可以單人翻進去。”
李長寧微微眯起眼睛:“你想自己進去。”
“我的手裡有掌握的情報和底牌。”沈昭沒有明說夜隱術,但語氣篤定,“我進去最合適。”
李長寧看了她很久,久到沈昭以為她要拒絕。然後她說:“進去以後,一炷香不出來,我就派人從正麵佯攻。刀劍無眼,自己小心。”
車外傳來霍參讚低沉的號令聲,隊伍要出發了。沈昭跳下馬車,翻身上了自己的青鬃馬。李長寧撩開車簾,對她說了句什麼,但聲音被風吹散了,沈昭沒聽清。
“什麼?”
李長寧搖了搖頭,放下車簾。
寅時正,隊伍無聲無息地駛出公主府側門,馬蹄裹著草墊,車輪纏了麻布,碾過青石板時幾乎沒有聲響。京城還在沉睡,城門口的守軍驗過文書便揮手放行。馬蹄踏上官道的那一刻,沈昭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灰蒙蒙的城郭輪廓,然後轉過頭,策馬跟上隊伍。
出發後前兩個時辰,隊伍按李長寧規劃的路線繞薊州城北而行,一路上幾乎沒有遇到任何人。隻有一次遠遠聽見馬蹄聲,霍參讚打了個手勢,全隊迅速隱入路旁的楊樹林,等那隊人馬過去才重新上路。沈昭注意到那幾個騎馬的人穿著薊州駐軍的服色,但臂上係了黑巾——這不是正規軍的裝束。
午時休整時,沈昭啃著沈暄塞給她的肉乾,忽然想起一件事。
出發前太匆忙,她沒來得及跟沈崇遠單獨道別。昨晚她把那份標好的地圖留在書房,沈崇遠今早應該會看到。她想起沈崇遠靠在榻上閉著眼睛對她說的那句話:“你跟你娘一樣。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來。”然後又說:“你親自去找殿下要的差事?”她說不要怪我。沈崇遠沒有回答,隻是擺了擺手讓她出去。
她咬著肉乾,望著北麵越來越近的群山,心裡想著——等這次回來,一定要跟他好好談一次。關於宸妃,關於衛家,關於所有他藏在肚子裡十六年的事。
午後,隊伍進入了廢棄古驛道。路況比李長寧預想的還差。碎石遍地,兩旁的灌木瘋長,幾乎要吞沒路心。霍參讚不得不派人輪流在前方開路,用砍刀劈斷攔路的荊棘。馬匹的速度慢了下來,車軸不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在一處溪邊停下給馬飲水時,沈昭看見李長寧從車上下來,蹲在溪邊洗了把臉。靛藍色的衣袖被溪水浸濕了一截,水珠從她下頜滑落。她站起身時跟霍參讚交代了幾句,聲音被溪流聲蓋住了聽不清,但看霍參讚連連點頭的樣子,大概是在說今晚紮營的事。
沈昭牽著馬走過去,把自己的水囊遞給她。李長寧接過來喝了一口,遞回來。
“薊州那邊接頭人的聯絡方式記住了?”沈昭問。
“記住了。副佩。你的主佩帶了嗎?”
沈昭從懷裡掏出玉牌給她看了看。李長寧點點頭,又在溪邊站了一會兒,望著溪水下遊的方向,沒有頭也沒有尾地說了一句:“這次如果成功,太子的東宮就能穩下來。但如果失敗,二皇子會趁機把青鳥會的所有證據都推到太子頭上。我們沒有退路。”
沈昭走到溪邊並排站著,看著溪麵上兩人的倒影——兩個穿男裝的人,影子被水波揉皺了又展開,像兩筆暈開的淡墨。她說:“這話你出發前就想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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