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赴宴
沈昭花了三天時間查衛家和裴家。她不能大張旗鼓地查,不能動用侯府在吏部的關係,甚至不能讓人知道她在打聽前朝舊事。靖安侯府是武將世家,和吏部隔著行當。她唯一能用的是沈暄——沈暄曾在兵部任過兩年執戟郎中,對京城武將世家的脈絡比誰都熟。
第一天,她去找沈暄,假裝無意聊起前朝武將。沈暄剛練完箭,額上還掛著汗珠,接過她遞來的帕子隨口答道,前朝衛家被滅了門,末帝殺了一大批不聽話的老臣,衛昭的長子衛珩在天聖十年被以通敵罪滿門抄斬。沈昭追問衛昭的女兒,沈暄說不清楚,隻知道衛昭死後,他女兒被夫家接走了,之後再也沒有任何記載。
沒有記載,就意味著藏起來了。
第二天,沈昭在藏書樓裡又翻了一遍邸報。她在天聖十一年的邸報角落找到一段小字——內府少監裴文瑾被外放為薊州刺史。時間點很巧,正好是青鳥令鑄造完成之後。一個剛監造完皇家密令的官員,忽然被外放地方,怎麼想都不正常。沈昭看著那行字,後背一陣發涼。她懷疑裴文瑾是整件事裡唯一的變數——他帶著青鳥令的秘密離開了京城。
薊州在北方邊境。如果裴文瑾的後人還在那裡,她就是在大海裡撈針。但她沒有別的方向。
第三天晚上,沈昭從藏書樓回院子的路上,遇到了沈暄。沈暄靠在回廊的柱子上,手裡提著一壺酒,看見她就晃了晃酒壺。
“陪我喝一杯。”
沈昭看著他眉眼間壓不住的疲憊,沒有拒絕。她在他旁邊坐下來。今晚沒有月亮,院中隻有回廊下的燈籠投出一片暖黃色的光,把他們的影子並排映在青石地磚上。春夜的風吹過來,帶著海棠花的微澀香氣。
沈暄喝了兩杯酒,沉默了很久。他沒有問沈昭最近在忙什麼,那些關於吏部、關於前朝、關於長公主的事,他憋在心裡,一句都沒有問。他隻是看著廊外的夜色,低低地說了一句:“阿昭,我們都護不了你一輩子。”
沈昭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她側過頭,看著沈暄的側臉。燭火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她這才發現他的眼角已經有了細紋,額上也多了一道川字痕。他不過才二十一歲,卻已經扛了太多年不屬於他的重量。
“我知道。”她說。
沈暄沒有再說話。他把壺裡剩下的酒一飲而儘,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沈昭坐在回廊下,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她想說一句謝謝,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口。有些話,說了就輕了。
——
第四天,一封請柬送到了侯府。
鎮北將軍周鐵山做壽,邀靖安侯闔府赴宴。請柬是燙金的,字跡粗豪張狂,和周鐵山本人一個風格。沈崇遠接了請柬,讓管家備了份厚禮,又對沈昭和沈暄吩咐了一句“明日早些起,別誤了時辰”。
沈昭不想去。她滿腦子都是青鳥令、裴文瑾、她的任務,她的積分離兌換《夜隱術》還不夠。昨晚係統提醒她青鳥之謎任務剩餘時間還有二十三天,她連裴家後人的影子都沒摸到,哪有心思去赴什麼壽宴。
但她不能不去。靖安侯府二公子無故缺席鎮北將軍的壽宴,隻會讓人生出不必要的揣測。尤其是在她最近在長公主麵前頻頻露臉之後,京城的眼睛都在看她。
次日一早,沈昭換了身天青色的廣袖長衫,腰間係一條銀色錦帶,頭發用白玉冠束起。她在銅鏡前站了站,覺得太惹眼,又換了一件月白色的素麵直裰,把玉冠換成了銀簪。再照鏡子,樸素了很多,但那張臉還是太打眼了。
她對著鏡子皺了皺眉,算了。
馬車在侯府門口等著。沈崇遠和謝氏坐了第一輛,沈暄、沈昭和沈晚坐了第二輛。沈晚今天穿了一身石榴紅的小裙子,頭上紮了兩個圓髻,纏著金絲發繩,整個人像一顆會移動的糖葫蘆。她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問沈昭鎮北將軍府有沒有養狗,問宴席上會不會有螃蟹,又問能不能和沈昭坐一桌。
沈昭耐心地回答每一個問題,心裡卻在想著另一件事——李長寧會不會去。李氏皇族和武將世家的關係向來微妙,周鐵山和沈崇遠是舊部情誼,沈崇遠去是情理之中。而李長寧是長公主,身份太高,這種級別的武將壽宴,她通常不會出席,派個管事送份禮就是給足了麵子。
想到這裡,她微微放了心。不是不想見李長寧,而是她實在沒法在那麼多人麵前演好一個“臣子”該有的樣子。女孩子的身份是一顆雷,而李長寧的目光就是火。
鎮北將軍府坐落在城北的永安坊,占地比靖安侯府還大了一圈。門前的石獅子是新鑿的,還沒來得及被風雨磨圓棱角,透著一種暴發戶式的氣派。周鐵山站在門口親自迎客,穿了一身赭紅色的錦袍,腰帶上鑲著巴掌大的玉扣,肚子把袍子撐得圓滾滾的。他聲如洪鐘,隔了半條街都能聽見。
他見了沈崇遠,大步迎上來,抓住沈崇遠的手臂使勁搖了搖,兩人相視大笑。又看見沈昭和沈暄,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沈昭肩上,力道大得她膝蓋彎了一下。他又指著沈昭對身邊的小兒子周翊說,看看人家沈二公子,再看看你。
周翊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麵容英朗,穿著一身靛藍色的勁裝,腰間掛著一柄短刀。他被父親當眾數落也不惱,隻是朝沈昭咧嘴一笑,朗聲叫了一聲沈二哥,聲音清爽得像夏日裡的涼水。沈昭拱手還禮,笑了笑,對他的第一印象不錯。
宴席設在將軍府的正廳和東西花廳。正廳招待勳貴重臣,花廳招待各家子弟。沈昭被安排在花廳,剛坐下沒多久,就聽見外麵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不是那種喧嘩的騷動,而是一種奇異的安靜——原本嘈雜的談笑聲忽然低了下去,像有人用手捂住了所有人嘴巴的底噪。
然後她聽見了唱名聲。
“長公主殿下駕到——”
沈昭手裡的酒杯差點滑出去。
廳中眾人紛紛起身,她站在人群後麵,看著李長寧從將軍府正門的影壁後轉出來。她今日穿了一身銀藍色的宮裝,外罩一層月白紗衫,頭發梳成淩雲髻,簪了一對赤金銜珠步搖。步搖的流蘇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在日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她從眾人麵前走過,目不斜視,脊背挺直如竹。所有人都低著頭,她穿過花廳門口的青石甬道,裙擺拂過石麵,帶起一陣極淡的鬆木香氣。沈昭低著頭站在人群裡,餘光瞥見她銀藍色的裙角從門檻外一閃而過,心跳漏了一拍。周鐵山親自迎出來,聲音隔著兩道牆都聽得清清楚楚,難掩意外和惶恐。
沈昭重新坐下來,鄰座的幾個年輕公子壓低了聲音議論——“殿下從不參加勳貴宴請的,今日怎麼破了例?”另一個聲音低低接話:“誰知道呢。說不定是為太子來的。周將軍在邊軍裡的舊部不少。”沈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裝作沒聽見。
宴席開始後,花廳裡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周翊坐在沈昭旁邊,時不時給她斟酒,嘴裡沈二哥長沈二哥短地叫個不停,問她平時讀什麼書、練什麼武,眼睛亮晶晶的,像一隻圍著她轉圈的小狗。沈昭客客氣氣地應著,不時講幾個他在兵部當值時遇到的趣事,逗得周翊哈哈大笑。席間有人起哄讓各家子弟比試助興,沈昭借故箭傷未愈推了,隻用筷子蘸了酒在桌上寫了幾句詩行酒令,倒也蒙混了過去。她全程安靜低調,卻在氣氛最熱的時候悄然離了席。
將軍府的花園在正廳後麵,假山水榭,曲徑通幽。沈昭借口解手離了席,一個人沿著碎石小徑往園子深處走。她不太確定自己想找什麼。也許隻是出來透透氣。花廳裡人太多,酒氣太重,每個人看她的眼神都帶著一層薄薄的審視,讓她渾身不舒服。
繞過一座太湖石假山,她忽然停下了腳步。
李長寧站在假山旁邊的水榭裡。
水榭三麵臨水,水麵上的睡蓮還沒有開,隻有圓圓的蓮葉鋪在水麵上,被日光曬得油亮油亮的,像一片片浮在水麵上的翠玉。李長寧倚著欄杆,正低頭看著水裡的錦鯉。銀藍色的宮裝在滿園花木的映襯下格外醒目,但她的姿態卻很鬆弛,和剛才在前廳時判若兩人。青葙不在她身邊,她是一個人。
沈昭的腳步頓了一下。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李長寧不在前廳接受眾人的恭維,一個人在花園裡看魚。
李長寧沒有回頭,聲音淡淡地傳過來。
“既然來了,就過來吧。”
沈昭走過去,在她身旁站定。水麵上倒映著兩個人的影子,一個銀藍一個月白,被水波揉皺了又展開,像是兩筆被水暈開的淡彩。
“你怎麼知道我來了?”沈昭問。
“你的腳步。”李長寧依然看著水裡的魚,語氣平淡,“別人的步子要麼急要麼重。你的步子又輕又慢,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過來。”
沈昭笑了一下。她什麼都沒乾就被看穿了,索性不再裝。她放鬆了肩膀靠在欄杆上,也在看魚。
“殿下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悶。”李長寧說,“裡麵的人太多,空氣太稠。出來透口氣。”
沈昭沒有問“殿下為什麼來”——能讓她來赴一個區區鎮北將軍壽宴的理由,沈昭不太敢去想。
“衛家和裴家的事,我查到了。”沈昭壓低聲音,把這三天的發現告訴了她。前朝內府少監裴文瑾,被外放薊州刺史。時間點就在青鳥令鑄造完成後不久。沈昭懷疑裴文瑾是整件事裡唯一的變數——鑄造青鳥令的工匠全被賜死,但監造官本人還活著。如果他真的知道什麼,如果他真的把秘密帶到了薊州,那麼找到裴家後人,就等於找到了青鳥令的最後線索。
李長寧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水榭外麵的鳥鳴聲忽然變得格外清晰,一聲一聲的,像是有人在空穀裡敲木魚。
“裴家。”她重複了這兩個字,“本宮讓人去吏部查裴文瑾的後人。但吏部對這一類敏感舊檔的調閱有備案,查得太細會被人盯上。”
沈昭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在想,能不能從民間入手。”
李長寧偏過頭看她,目光裡帶著一點詢問。
“裴文瑾是外放薊州,薊州在北境。”沈昭說,“如果他真的想讓後人躲開什麼東西,最好的辦法是讓他們不打裴姓,或者乾脆遷走。但不管怎麼藏,總有蛛絲馬跡。”
“你打算怎麼找這些蛛絲馬跡?”
“先查薊州的地方誌。”
李長寧看了她一會兒,微微點頭。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遞了過來。玉牌不大,溫潤瑩白,上麵隻刻了一個“寧”字,筆畫簡練,是李長寧自己的字跡。邊緣微微泛著光澤,顯然是被手指摩挲過很多次的舊物。
“拿著這枚玉牌,可以隨時進公主府。不用再遞帖子等通報,門房的人認得。”
沈昭伸出手,指尖碰到玉牌的一瞬間,碰到了李長寧的指尖。她的手指是涼的,不是冰,是玉。那種涼意從沈昭的指尖蔓延上來,沿著血管一路往上,像春天山澗裡融化的雪水。
她接過玉牌,忽然想起那日在蘭花園裡,李長寧遞給她那方帕子的時候說“不用還了”。今天又遞給她玉牌。這個人,每次給東西都是這麼乾脆,像是怕多猶豫一秒就會改變主意。
“知道了。”沈昭輕聲說。
【叮——好感度+5。當前好感度:46。】
係統的提示音被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打斷了。
沈昭剛把玉牌收進袖中,假山後麵就傳來一個爽朗的聲音。
“沈二哥!你怎麼跑到這——”
周翊從假山後轉出來,臉上的笑容在看到李長寧的瞬間凝固了。他的腳步驟停,差點沒站穩,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滾圓。然後他飛快地跪了下去,聲音裡帶著少年人壓不住的慌張。
“臣、臣周翊,參見長公主殿下!”
李長寧看了他一眼,微微抬手:“起來吧。”
周翊站起來,目光在沈昭和李長寧之間飛快地掃了一個來回,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從驚愕到思索,從思索到了然,最後停在了一種“我是不是撞見了什麼不該撞見的事”的惶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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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醒也是不是裡宮在刻此,人的”你訴告我以所,問不你“說個那想。情心麼什是候時的城京開離在,瑾文裴的放外被個那想。麼什想在人的姓改些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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