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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青鳥

沈昭接下來三天都沒見到李長寧。

第一天,她在鴻臚寺的舊檔庫外麵站了兩個時辰。鴻臚寺的主簿翻來覆去就是一句話——“舊檔重地,無令牌不得入內”。沈昭嘗試用侯府的名義遞拜帖,主簿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隻說寺卿大人近日忙於秋闈籌備,無暇他顧。至於什麼時候有空?不知道。

沈昭沒有糾纏。她笑著拱了拱手,轉身就走。走到街角,她臉上的笑容就沒了。

這條路走不通。鴻臚寺是九卿衙門,不是侯府能隨意走動的地方。她需要一個更高層級的許可,或者一個更名正言順的理由。

第二天,她在書房裡待了一整天。她把從藏書樓帶回來的那幾卷前朝史書從頭到尾翻了個遍,試圖找到關於青鳥令的更多記載。結果令人失望——正史裡對青鳥令的記錄隻有寥寥幾筆,和她之前看到的邸報記載差不多。內府監造,工匠賜死,令牌下落不明。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細節。

關於前朝末帝幼子的下落,更是沒有任何記錄。正史說“帝焚於宮中,諸皇子皆歿”,一筆帶過,乾乾淨淨。但沈昭知道,越是乾淨的記載,背後越是藏著不想讓人知道的東西。

第三天上午,沈昭正在書房裡對著那張青鳥拓片發呆,沈暄推門進來了。

“換衣服。”他站在門口,語氣簡短。

沈昭抬起頭:“換衣服做什麼?”

“母親回來了。剛到家,在前廳等你。”沈暄說。

沈昭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母親”是誰。

靖安侯夫人謝氏,沈崇遠的正妻,沈暄的生母。一個月前帶著幼女沈晚回了江南娘家探親,原以為要過完清明才回來,沒想到提前了。

沈昭對她的記憶很模糊。原身留給她的記憶裡,這位侯夫人是一個安靜溫婉的女人,對原身的態度客氣而疏離——不是不好,而是隔著一層什麼。沈昭一直不知道那層什麼是什麼,直到她想起一件事:謝氏不是沈昭的生母。沈昭的生母是沈崇遠的妾室,在生沈昭時難產而亡。沈昭出生後,沈崇遠做主將她記在謝氏名下,對外稱是嫡次子。

但在內宅裡,謝氏和沈昭之間一直維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不遠不近,不冷不熱,像隔著一層半透明的紗。

沈昭換了一身見客的衣裳,跟著沈暄去了前廳。前廳裡,沈崇遠正和謝氏說話。謝氏坐在沈崇遠下首,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簪了兩根素銀簪子。她容色溫婉,眉眼柔和,雖然年過不惑,保養得依然很好,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七八歲。

她身邊坐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女,梳著雙丫髻,穿一身鵝黃色的衣裙,臉圓圓的,眼睛也圓圓的,正百無聊賴地晃著腿。這是沈晚,侯府的嫡女。

“昭兒來了。”謝氏看見沈昭,臉上露出幾分笑意,“兩個月不見,又長高了些。”

沈昭上前行禮:“母親一路辛苦。”

謝氏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那目光依舊是和煦的,但沈昭注意到,和煦下麵有一層很薄很淡的東西,像是探不到底的深水。這種打量很隱蔽,如果不是她最近跟李長寧相處久了、習慣了察言觀色,根本不會注意到。

“聽老爺說,你最近在長公主麵前露了臉?”謝氏端起茶盞,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氣。

沈昭心裡微微一動。她才到家不到半個時辰,沈崇遠跟她提的第一件事就是這個?還是說,沈崇遠隻是在閒聊中隨口一提,而謝氏特意挑出來問了?

“談不上露臉。”沈昭笑了笑,“不過是殿下到府上來借書,父親讓兒子領著去藏書樓罷了。”

“還去了公主府。”沈崇遠在旁邊插了一句,“前幾日殿下寫了信來邀的。”

謝氏喝茶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恢複如常,快得幾乎看不出來。她放下茶盞,微笑著看向沈昭:“昭兒真是出息了。長公主性子清冷,不常與人往來,倒是願意與你親近,是你的福氣。”

“母親說的是。”沈昭垂下眼睫,姿態恭敬。

謝氏又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而和沈崇遠說起了江南老家的近況。沈家宗族打算擴建祠堂,需要侯府出一部分銀兩。

沈昭聽了幾句便尋了個由頭告退出來。沈晚也跟著她跑了出來,拽著她的袖子不撒手,纏著她在侯府裡轉了整整兩圈,又非要拉她下棋。沈昭跟這位天真無邪的妹妹下了三盤,全贏了,沈晚嘴撅得能掛油瓶,說明天還要來複仇。

沈昭笑著答應了,把她送回了謝氏的院子,才獨自往自己的院子走。

回到自己的院子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她屏退了丫鬟,獨自坐在窗前,翻開了棋譜,卻沒有心思看進去。謝氏。她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反複掂量著。那層客氣疏離之下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是一個正妻對庶子的態度嗎?還是什麼別的她還沒看清的東西?

她想了許久,沒有答案。

【叮——】

係統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宿主已連續三日未與攻略目標接觸。建議宿主儘快製造接觸機會。好感度若長期不更新,可能產生衰退效應。】

沈昭皺了皺眉。好感度還會衰退?這係統之前可沒說過。

【衰退周期為多久?】

【視攻略目標性格而定。當前目標性格為“清冷疏離型”,衰退閾值為十四天。超過十四天未產生有效互動,好感度將逐日下降0.5點。宿主目前好感度為31,短期內暫無風險。】

十四天。沈昭稍微鬆了口氣,但也更加煩躁。她不想等那麼久,也不想再像無頭蒼蠅一樣打探消息。青鳥令的事,她需要李長寧的幫忙——隻有李長寧能名正言順地打開鴻臚寺舊檔庫的門。但去公主府需要理由。如今母親剛回府,她又答應了沈晚明天陪她下棋,明天是走不開了。

她鋪開信紙,提筆給李長寧寫了一封短信。信很短,隻說上次在車上聽到的青鳥令傳聞,自己在藏書樓查到了一些資料,也許對殿下有用。不敢邀功,隻是想確認一下殿下的近況。

規矩,克製,字字落在分寸之內。

她把信封好,沒有通過門房,而是直接讓人送到了公主府青葙手上。

——

第四天上午,公主府的回信到了。

回信隻有兩行字,卻讓沈昭在書房裡愣了好一會兒。

“本宮近日閒暇。二公子若有空,今日午後可來府中小坐。長寧。”

這大概是李長寧寫過的最沒有架子的信。沒有修飾,沒有客套,“本宮近日閒暇”這種話,以前的李長寧絕不會寫在紙上。

沈昭把信看了三遍,每看一遍都覺得字跡比上一遍更柔和一些。她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直到第四遍確認不是錯覺,才放下信紙。

午後,她去了公主府。

青葙在門口迎她,臉上帶著一種“你終於來了”的表情。她沒有帶沈昭去琴室,而是繞過回廊,穿過竹林,停在了一處沈昭沒來過的地方。

穿過月亮門的一瞬間,沈昭愣住了。

院子裡種滿了蘭花。不是盆栽,是直接種在地上的野生建蘭和素心蘭。蘭花們不像是被精心養護的,倒像是自己從土裡長出來的。有的長在石縫裡,有的擠在牆根下,有的從假山的縫隙裡探出頭來。清冽的蘭香彌漫在整個院落裡,被午後的陽光蒸得微微發暖,又在微風裡散開,冷不丁鑽進人的鼻子裡。

李長寧正蹲在一叢建蘭旁邊,手裡拿著一把小鏟,正在鬆土。

她今天沒有梳發髻,長發編成一根鬆鬆的辮子垂在肩側,上麵沾了幾片細碎的枯葉。她穿了一身粗布短褐,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指尖上沾滿了泥土。如果忽略她那張過分好看的臉,此刻的她和花田裡乾活的村姑沒有太大區別。

沈昭站在月亮門口,腳步停住了。她腦中浮現出一個奇怪的念頭——如果她是個真正的男子,大概現在已經在想提親的事了。

但她不是。她隻是覺得,這個人真好看。不是那種遠遠供著的好看,而是有溫度、有氣息、能觸碰到的好看。

李長寧抬起頭,看見了她。

“過來。”她說。

沈昭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泥土的氣息和蘭花的清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又好聞的味道,濕潤的、微甜的,帶著植物根莖的青澀感。

“殿下在做什麼?”

“換盆。”李長寧用小鏟小心翼翼地挖開一株建蘭根部周圍的泥土,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給嬰兒換繈褓,“這幾株在盆裡長了太久,根都擠在一起了。種到地裡才能長得好。”

沈昭看著她的手。修長白皙的手指在泥土裡穿梭,指縫裡嵌滿了泥,指甲也臟了,但她的動作卻格外專注認真,每一步都慢而仔細,不像是公主在侍弄花草,倒像是匠人在雕琢一件器物。

“臣幫殿下。”沈昭說。

李長寧看了她一眼,沒有推辭,遞過來一把備用的小鏟。

沈昭接過鏟子,也挖了起來。她的手法生疏得可恥,第一鏟就差點把一株素心蘭的根鏟斷了,嚇得她手一抖,趕緊把鏟子收回來。李長寧在旁邊看到了這一幕,沒有說話,隻是伸手把她麵前的蘭花盆挪到了自己這邊。

她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不確定是不是在笑。

沈昭裝作沒看見,繼續笨拙地挖土。兩個人蹲在蘭花叢中,一個動作嫻熟一個手腳笨拙,一個沉默不語一個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午後的陽光透過頭頂的竹葉灑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隱約傳來琴室裡有人調弦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一首沒有寫完的詩,在空氣裡飄來又飄走。

“青鳥的事,有什麼發現?”李長寧忽然開口。她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澈,像石上流淌的山泉。

沈昭從袖中取出那張拓片,鋪在膝蓋上。她把前兩天在邸報上查到的內容簡單說了——青鳥令一共十三枚,由前朝內府監造,工匠被賜死,令牌下落不明。以及先帝將宮中檔案封存於鴻臚寺的事。

李長寧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但沈昭注意到她挖土的速度變慢了。

“鴻臚寺舊檔庫。”李長寧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語氣很淡,像是在咀嚼什麼,“你想查舊檔?”

“是。”

“舊檔庫需要鴻臚寺卿的批文。或者——”

“或者什麼?”

李長寧將手裡的鏟子插進土裡,直起身來。她的目光從蘭花上移開,落在沈昭臉上,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

“本宮有協理秋闈的權限。秋闈的舊檔也在鴻臚寺。明日你隨本宮去鴻臚寺,就以調閱秋闈檔案的名義。”她說。

沈昭等的就是這句話。但她還沒來得及點頭,李長寧又開口了。

“不過,有個條件。”

“殿下請講。”

李長寧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竹葉縫隙裡漏下來的日光,清澈而認真,像是把一片小小的太陽嵌進了瞳孔裡。

“以後隻有你我二人的時候,不必稱臣。”

沈昭愣住了。這個“條件”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以為李長寧會要求她保密,或者要她及時彙報進展。沒想到是這樣的條件。

“那……叫什麼?”沈昭問。

李長寧沒有直接回答。她重新低下頭,用鏟子把一株素心蘭的根須輕輕撥開,聲音很淡,淡到幾乎被風吹散。

“我叫你阿昭。你叫我——姐姐。”

姐姐!

沈昭心頭猛地一跳,震得她差點沒蹲穩,忙用鏟子撐了一下地麵。她看著李長寧的側臉,對方正專注地看著麵前的蘭花,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表情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但沈昭知道這不是小事。長公主李長寧,讓一個侯府的“次子”私下叫她姐姐。這已經不是好感度的問題了。這是——信任。不是君臣之間的信任,是人和人之間的。

“怎麼,不願意?”李長寧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願意。”沈昭垂下眼睫,“姐姐。”

那個詞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感覺有些陌生,又有些奇異的暖。李長寧的鏟子在空中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挖了下去,動作比方才更快了一些,像是要掩飾什麼。

“嗯。”她應了一聲。就一個字。輕得像蘭花落了一片瓣。

【叮——好感度+10。當前好感度:41。】

【恭喜宿主達成第一階段好感度裡程碑。解鎖稱號——“蘭心初現”。獎勵積分150點。當前積分:500。】

係統的提示音劈裡啪啦地響了一通,但沈昭根本沒心思聽。她看著李長寧耳根處泛起的一層極淡極淡的粉色,心想:這個人,嘴上雲淡風輕,心裡怕是緊張得很。

她也是。

“明日巳時。”李長寧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泥土,“來公主府。一起去鴻臚寺。”

“臣——”沈昭剛開口,李長寧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算嚴厲,但沈昭立刻改了口,“我記住了,殿……姐姐。”

李長寧收回目光,轉身往院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從袖子裡取出一方帕子,遞了過來。

“手。擦擦。”

沈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滿手泥,臟得不成樣子。再看李長寧遞過來的帕子,素白的,邊角磨得微微起毛,正是上次在車上她擦香灰的那一方。沈昭接過來,把手指一根一根擦乾淨,泥土在帕子上留下了灰褐色的痕跡。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被弄臟的帕子,想還回去,又覺得不合適。

“臟了。我回去洗了再還給姐姐。”

李長寧看了一眼那方帕子,目光短暫地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不用還了。”說完轉身就走,粗布短褐的背影在竹林掩映的小徑上走得很快,快得跟逃跑似的。竹葉沙沙作響,仿佛也在幫忙遮掩什麼。

沈昭捏著那方臟帕子,站在蘭花叢中,發了很久的呆。陽光落在她的頭發上,落在那些野生的蘭花上,把她沾著泥的手指照得微微發亮。

良久,她低下頭,嘴角壓不住地翹了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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