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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落子

沈昭回到侯府的時候,天色還早。

她繞過影壁,正要往自己的院子走,忽然聽見前廳裡傳來一陣說笑聲。其中一個聲音洪亮粗獷,隔著一道牆都聽得清清楚楚。

“沈兄,你這宅子修得真氣派!比我那個破將軍府強多了!”

沈昭腳步一頓。這個嗓門,這個語氣,一聽就是武將。

她正想繞道走,沈崇遠的聲音已經傳了過來:“昭兒回來了?快進來,見過你周世叔。”

得,躲不掉了。

沈昭整了整衣襟,邁步進了前廳。廳裡坐著兩個人,上首是沈崇遠,客位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魁梧漢子,滿臉絡腮胡,穿一身赭紅色的錦袍,腰帶勒得緊緊的,勒出一個渾圓的肚子。他手裡端著茶盞,正哈哈大笑,露出一口白牙。

“這就是你家老二?”魁梧漢子上下打量了沈昭一眼,眼睛一亮,“好俊的後生!比你家老大還俊!”

沈崇遠捋著胡須,麵上有幾分得意:“昭兒,這位是鎮北將軍周鐵山,為父的老部下了。當年在西南平叛,周將軍跟為父一起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周鐵山擺擺手:“沈兄快別提那些舊事了,怪嚇人的。你家這小子細皮嫩肉的,聽了要做噩夢。”他又看向沈昭,笑嗬嗬地問,“多大了?”

“回周世叔,十六了。”沈昭拱手行禮,姿態恭敬。

“十六好啊!”周鐵山一拍大腿,“我家那丫頭今年十五,回頭讓你們見見。你要是看得上,咱們兩家結個親——”

“老周。”沈崇遠打斷他,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昭兒還小,不急。”

周鐵山撓了撓頭,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嘴快了,嘿嘿笑了兩聲:“也是也是,不急不急。不過沈兄,你家這二小子是真生得好,比姑娘還俊。要是個女娃,求親的怕是要踏破門檻。”

沈昭麵不改色地微笑。

沈崇遠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不動聲色地岔開話題:“老周,你今日來,總不會專程來誇我兒子的吧?”

“對對對,說正事。”周鐵山放下茶盞,神情正經了些,“下個月春獵,陛下點了你的名,讓你隨駕。我提前來跟你通個氣,這次春獵規格不低,幾位皇子都要去,長公主殿下也在隨駕之列。”

沈昭耳朵微微一動。

“長公主也去?”沈崇遠眉頭微皺,“往年春獵,殿下不是從不參與的嗎?”

“今年不知怎的改了主意。”周鐵山壓低了聲音,“聽宮裡的意思,是陛下想讓殿下多出來走動走動。你也知道,殿下今年十九了,婚事一直沒定,陛下大約也著急。”

沈崇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周鐵山又絮叨了一會兒春獵的安排,無非是隨行人員的配置、馬匹兵器的調度之類。沈昭在旁邊安靜地聽著,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已經在盤算另一件事。

春獵。李長寧也會去。

這可是個絕佳的機會。連續好幾天,同在一個營地,接觸的機會比平時多得多。

【叮——】

係統的聲音適時響起。

【觸發主線任務:春獵期間,與攻略目標互動次數達到五次以上。獎勵:積分200點,隨機技能書一本。】

【當前進度:0/5】

沈昭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任務。

周鐵山說完正事,又拉著沈崇遠聊起了當年打仗的舊事。沈昭陪坐了一會兒,尋了個空隙告退出來。

走出前廳,她沒急著回院子,而是拐去了侯府的演武場。

演武場在侯府的西側,是一片鋪著青磚的空地,四角立著兵器架,上麵刀槍劍戟一應俱全。場邊的老槐樹上掛著幾個草靶,被箭射得千瘡百孔。這裡是沈崇遠平日裡練武的地方,也是沈暄和沈昭從小練功的所在。

沈昭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柄長劍,掂了掂分量。

不算太重,但也不輕。原身的身體雖然纖細,但畢竟從小跟著練武,底子不算差。隻是她這個穿越過來的靈魂還沒有完全適應這具身體,拿起劍來總覺得不太順手。

她試著挽了個劍花,手腕一轉,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光。

動作還算流暢,但力道控製得不太穩,劍尖在最高點微微晃了一下。

“二弟好雅興。”

沈昭回過頭,沈暄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演武場邊上,抱臂靠在老槐樹上,嘴角掛著一抹笑。

“兄長。”沈昭收劍站好。

沈暄走過來,從兵器架上也抽了一柄劍,隨手挽了個劍花,動作行雲流水,劍尖穩得像釘在空中。

“好久沒跟你過招了。”沈暄看著她,“來一局?”

沈昭猶豫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她雖然繼承了原身的身體記憶,但實戰和肌肉記憶是兩回事。她需要儘快熟悉這具身體的能力,否則在關鍵時刻露出破綻就麻煩了。

沈暄退開兩步,劍尖斜指地麵,姿態隨意。沈昭深吸一口氣,擺出起手式。

“來。”

沈暄沒動,隻是微微挑了挑眉。沈昭知道他在讓自己先出手,也不客氣,腳下一蹬,劍鋒直刺過去。

沈暄側身一讓,劍鋒擦著他的衣襟掠過。他手腕一翻,劍脊輕輕拍在沈昭的手背上。

“慢了。”

沈昭沒吭聲,回劍再刺。這一次她刻意加快了速度,劍鋒破空發出細微的嘯聲。沈暄依然輕鬆避開,反手一劍指向她的咽喉,在距離皮膚一寸的地方穩穩停住。

“心浮氣躁。”沈暄收劍,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你今天不對勁。”

沈昭垂下劍尖,平複了一下呼吸,抬起頭笑了笑:“可能是昨晚沒睡好。”

沈暄看了她一會兒,沒有追問。他把劍插回兵器架,拍了拍手上的灰,換了個話題。

“方才周世叔說的春獵,你怎麼看?”

“什麼怎麼看?”

沈暄瞥了她一眼:“裝什麼傻。往年春獵你都是能推則推,今年我看你的樣子,倒像是想去。”

沈昭心想,這個兄長的眼睛也太毒了。

“兄長不也去嗎。”她避重就輕。

“我是世子,自然要去。”沈暄靠在槐樹上,望著天邊的晚霞,語氣淡了下來,“但你是次子,父親一向不怎麼管你,你要是不想去,找個由頭推了便是。”

沈昭聽出了沈暄話裡的另一層意思。侯府次子,不必承擔世子那麼重的責任,也不必處處拋頭露麵。沈崇遠對“沈昭”的安排,從來都是能不引人注目就不引人注目。

畢竟,身份經不起細查。

“我想去。”沈昭說。

沈暄偏過頭看她,晚霞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覽無餘。他看了沈昭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

“想去就去吧。有我在,不會讓你出事的。”

沈昭被他揉得頭發都亂了,偏頭躲開,但心裡湧上一股暖意。

沈暄是這個家裡對她最好的人。雖然他不知道“沈昭”的真實身份——他也是被蒙在鼓裡的那一個——但他對妹妹的保護是發自真心的。

“謝謝兄長。”沈昭低聲說。

沈暄擺擺手,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對了,今天下午有人送了一封信到門房,說是給二公子的。我順手幫你拿了,放在你書房案上了。”

沈昭一愣。信?

她來到這個世界才兩天,認識的人屈指可數,誰會給她寫信?

懷著疑惑,沈昭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書房案上果然放著一封信,信封是素白的,上麵用清雋工整的行書寫著“沈二公子親啟”六個字,沒有落款。

沈昭拆開信封,抽出裡麵的信箋。

信箋是上好的澄心堂紙,帶著淡淡的鬆墨香氣。上麵的字跡和信封上的一樣,清雋工整,筆畫的起承轉合間透著一股從容。

信的內容很短,隻有兩行——

“今日茶樓偶遇,二公子言及《梅花三弄》之變調,頗有見地。本宮府中藏有古譜數卷,若二公子有暇,可來一觀。長寧。”

沈昭拿著信箋,反複看了三遍。

李長寧。主動。邀請她去公主府。看琴譜。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的暮色,忽然笑了出來。

【叮——觸發隱藏劇情:公主府的邀約。】

【任務:應約前往公主府,並與攻略目標進行深度交流(時長不低於半個時辰)。獎勵:積分100點,特殊道具“玲瓏棋子”一副。】

【係統提示:此任務為高價值任務,建議宿主認真準備。】

沈昭把信箋小心折好,放回信封裡。她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裡被晚風吹得沙沙響的海棠樹,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李長寧為什麼會主動邀請她?

茶樓裡那短短幾句對話,她確實說了《梅花三弄》變調的事,但那不過是隨口一提,算不上什麼高深的見解。李長寧完全不必因此專門寫信邀她。

除非——

除非李長寧對她產生了興趣。

不是男女之間的興趣,而是一種更簡單的、純粹的好奇。就像一個人在路邊看到一塊形狀奇特的石頭,會忍不住彎腰撿起來看看。

沈昭在藏書樓看她的眼神,在茶樓說的那句話,都讓李長寧覺得她和旁人不太一樣。而這種“不一樣”,對常年身處高位、見慣了千篇一律麵孔的公主來說,本身就是一種新鮮。

新鮮就夠了。

沈昭坐到書案前,鋪開一張信紙,研墨提筆。

回信的內容要拿捏好分寸。太熱切了顯得諂媚,太冷淡了又辜負了對方的好意。最好的效果是——恭敬但不卑微,得體但不刻板,順便再留一個鉤子,讓李長寧對下一次見麵有所期待。

她蘸了蘸墨,落筆寫道——

“殿下賜書,臣不勝榮幸。殿下於音律一道造詣精深,臣不過略知皮毛,殿下謬讚,臣惶恐。承蒙殿下不棄,臣定當登門求教。後日申時,若殿下得暇,臣當攜琴往謁。沈昭拜上。”

寫完,她吹乾墨跡,把信封好,叫來丫鬟,讓她明日一早送到公主府。

丫鬟領命去了。沈昭靠在椅背上,望著案上跳動的燭火,忽然想起一件事。

【係統,我沒有琴。】

【宿主可於商城兌換“琴藝精通”技能包,內含基礎琴技及曲譜記憶。售價300積分。】

【當前積分:100。餘額不足。】

沈昭:“……”

【那有沒有便宜一點的?我隻需要臨時應付一下,不用真的精通。】

係統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檢索。

【“三日琴技體驗卡”,售價50積分。可在三日內獲得初級琴技,體驗期結束後技能消失。】

【當前積分:100。可兌換。】

沈昭毫不猶豫:【換。】

【叮——兌換成功。“三日琴技體驗卡”已生效。剩餘積分:50。】

一股溫熱的暖流從沈昭的指尖蔓延到手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手掌裡生根發芽。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外表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知道,現在這雙手放到琴弦上,能彈出像模像樣的曲子了。

三天。夠用了。

——

第三天,申時。

沈昭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廣袖長衫,腰間係一條玉色的腰帶,頭發用銀簪束起,整個人收拾得清清爽爽。她讓下人備了一架普通的桐木琴,用琴囊裝好,自己背著出了門。

侯府門口,沈暄正巧從外麵回來,看見她這副打扮,腳步一頓。

“你背著琴去哪兒?”

“訪友。”沈昭麵不改色。

沈暄看了看她背上的琴,又看了看她身上明顯用心搭配過的衣飾,眉頭微微一挑。

“訪什麼友,打扮得這麼齊整。”

沈昭衝他笑了笑:“兄長,我走了。”

說完不等沈暄再問,快步下了台階,鑽進了馬車。

沈暄站在門口,看著馬車轆轆遠去,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總覺得這個妹妹最近哪裡不太對,但具體是哪裡,又說不上來。

——

公主府坐落在皇城東側的永寧坊,占地極廣,門前的石獅子都比尋常府邸的大上一圈。朱紅的大門上鑲著銅釘,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是禦筆親書的“長寧公主府”五個大字,筆力沉雄,金光熠熠。

沈昭在門房遞了名帖,不一會兒,一個穿鵝黃比甲的侍女迎了出來——正是那天在茶樓見過的青葙。

“沈二公子,殿下在琴室等您。請隨奴婢來。”

沈昭背著琴,跟著青葙穿過重重回廊。公主府的氣派和侯府不是一個量級的,亭台樓閣錯落有致,假山池沼布局精妙,一步一景。回廊兩側種著成片的白海棠,三月正是花期,花瓣雪白,層層疊疊地壓在枝頭,風一吹便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場細雪。

琴室在府邸深處,是一間獨立的二層小樓,四周被竹林環繞,幽靜得幾乎聽不見任何嘈雜聲。竹葉沙沙的聲響反而襯得這裡更加安靜,像是從鬨市裡憑空挖出來的一塊清淨地。

青葙在樓前停下腳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殿下在樓上。公子自去便是。”

沈昭整了整衣襟,背著琴上了樓。

二樓的琴室比她想象的要大。四麵軒窗大開,竹影映在窗紙上,搖搖曳曳。室內陳設極簡,正中擺著一張黑漆古琴台,旁邊是一座錯金博山爐,青煙嫋嫋升起,散開一室沉靜的檀香味。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大音希聲”四個字,筆意疏淡,像是隨手寫就,卻又自有風骨。

李長寧坐在琴台前。

她今日穿了一身極素淨的天青色衣裙,袖口收窄,是彈琴時為了方便特意挽上去的。頭發隻挽了一個鬆散的髻,用一根竹簪別住,幾縷碎發垂落在鬢邊。整個人從“長公主”變成了一個尋常的撫琴女子,那股清冷的氣場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專注。

她正在調弦,手指按在琴弦上,側耳聽著音準,眉間微微蹙起一點弧度。

沈昭站在樓梯口,沒有出聲。

午後陽光從軒窗斜照進來,落在李長寧的側臉上,把她低垂的眼睫照成淡淡的金色。她調弦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指尖撥過琴弦時帶出的聲音也是輕的,像是竹葉上的露珠滾落。

沈昭忽然覺得,這個人不該叫李長寧。

應該叫李清寧。

清冷,安寧。

李長寧調完了最後一根弦,抬起頭,目光落在沈昭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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