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睜眼時,我人已經在醫館後院的靜房裡了。
最先鑽進耳朵的,是藥罐咕嘟咕嘟的小響。
屋裡滿是苦澀藥味,我偏頭看去,才發現自己手腕纏了厚厚一層布。喉嚨乾得厲害,像被生生割過,每一次呼吸裡都混著一點血腥氣。
守在床邊的醫女見我醒了,過來替我號了脈,又掃了眼我的臉色。
“命真大。”她說得平平淡淡,“流了那麼多血,居然還能活下來。”
說完,她拿濕棉布沾了水,輕輕潤了潤我的嘴唇。
“你已經昏了三天。”
我眼睫輕輕動了下。
三天。
她又接著道:“外麵有位公子,說是你從前的同窗,姓謝,名承宇。你要不要見?”
我抬眸看向她。
謝承宇。
那個在密信裡跟陸景恒一來一回,把我當成蛇蠍一樣防著的人。
書裡的立場,我記得清楚。那些字字都想置我於死地的信,我也沒忘。
他這時候趕來,哪會真是來看病人的。
無非是來探口風。
我輕輕眨了下眼,醫女立刻明白了。
“隻能見一炷香的功夫。”她提醒我,“你傷得重,得靜養。”
沒過多久,謝承宇就進來了。
一身深色錦袍,手裡還拿著一束白花,神情溫和周全,像真是來探望舊友的。
“沈姑娘。”他把花擱到榻邊的小案上,“聽說你出了事,我心裡一直惦記著。”
我沒接話,隻安靜看著他。
他自己拖過椅子坐下,神態閒適得很。
“我知道,你和景恒之間起了些齟齬。”他頓了頓,盯著我,“可若汐被擄,真和你沒有關係?”
果然是這個。
我看著他,依舊沒出聲。
謝承宇稍稍往前傾了些,聲音壓低:“你從別院離開那天,後來去了哪兒?又見過誰?”
“你若是衝著景恒去,我還能理解。可若汐沒做錯什麼,她是無辜的。”
“你若知道內情,現在說出來,我還能幫你一把。”
他那雙眼睛亮得很,卻半點溫度也沒有。
不是關心,是盤問。
我喉間發緊,扯唇笑了一下,抬起左手,朝旁邊的紙筆點了點。
醫女把紙筆送到我手邊。
我蘸了墨,慢慢寫了幾行,舉起來給他看。
“林若汐出事那日,我在臨江茶肆吃甜酪。”
“掌櫃和夥計都能作證。”
“你不如去問問她,為什麼要自己跑去西郊那間廢廠房。”
謝承宇臉上的神色頓時凝住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他聲音沉了下來。
我提筆,又寫。
“沒什麼意思。”
“隻是想提醒一句,若有人要演苦肉計,最好挑離醫館近一點的地方。”
“否則演得太過,是真會把命搭進去的。”
謝承宇猛地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響聲。
“沈聽弦。”他死死盯著我,眼神一下冷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不慌不忙,又落下一行字。
“我當然知道。”
“我也知道,陸景恒永遠不可能愛上我。”
“可你有沒有想過,他也未必真有多愛林若汐。”
“他喜歡的,不過是她那副要人護著、清白無害的模樣。”
我頓了頓,抬眼看著他驟然緊縮的瞳孔,把最後一句補上。
“若哪天,林若汐不是這樣了,你猜他還會怎樣?”
謝承宇站在那裡,臉色難看得厲害。
過了好一陣,他才開口。
“你比我原先以為的聰明。”
“也比我想的,危險得多。”
說完,他轉身朝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瞬。
“你要是敢動若汐,我絕不會放過你。”
我抬起手,把新寫好的紙重新舉了起來。
“謝公子,傷她的人,從來都不是我。”
“是你和陸景恒,把她一步步逼成了隻能靠被擄,才能換來憐惜的人。”
房門合上後,屋裡重新靜了。
我把紙放下,轉頭望向窗外,日光正好落進來。
命簿上的數字還在一點點往下跳。
7天12時44分。
我還剩七天半。
足夠做不少事了。
第二天下午,陸景恒來了。
他推門進靜室的時候,我正被醫女扶著坐起來,一口一口喝藥粥。
見了他,醫女明顯繃緊了些,小心開口:“陸世子,病人現在需要靜養——”
“出去。”
他聲音不高,卻壓得人不敢多說。
醫女遲疑了一下,先看我。
我點了點頭。
門關上後,屋裡就隻剩下我和他。
陸景恒站在榻尾,衣袍整齊,發冠也一絲不亂,像是剛從什麼正式場合抽身出來。隻是眼底有淡淡青色,顯然沒休息好。
“聽說你醒了。” 他先開了口,語氣聽不出情緒,“我來看看你。”
我連看都沒看他,低頭繼續喝粥。
他沉默片刻,又問:“手怎麼樣了?”
我把纏著紗布的手腕抬起來,輕輕晃了晃。動作牽動傷口,疼得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陸景恒手指動了一下,卻還是站在原地,沒有過來。
“大夫說,要養很久。”我把勺子放下,嗓音還發啞,“多半還會留疤。”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我會請最好的大夫給你看。”
“用不著。”我淡聲說,“留著挺好。”
“正好讓我記住,我以前究竟有多蠢。”
他下頜一點點收緊。
過了片刻,他像是終於逼著自己把話說出口:“若汐的事,是我誤會你了。抓到人了,是幾個想勒索的流匪,和你無關。”
我點點頭。
“哦。”
他皺眉,聲音也重了些:“你就這個反應?”
我抬眼看他:“不然呢?你想讓我感激涕零地說,我不怪你?”
“陸景恒,你差點殺了我。”
“若不是別院的人聽見銅鈴,來得及時,現在我的靈堂都該搭起來了。”
“到那時候,你會為我掉一滴淚,還是隻覺得終於少了個麻煩?”
他臉色一點點白了下來。
“我沒想要你的命。”他咬著牙,聲音發緊,“我隻是……當時太急了……”
“急到可以拿匕首割開我的手腕?”我笑了回,抬起左手,指了指手腕上的傷,“你按著我那隻手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以前一件事。”
“六年前,我們剛在一起沒多久,我削果子,不小心割破了手指。”
“你連夜帶我去醫館,怕我疼,也怕留疤。”
我看著他微微發顫的手,慢慢說道:“那時你跟我說,聽弦,我不會讓任何人傷你,連我自己也不行。”
“現在看來,承諾這種東西,原來也會失效。”
陸景恒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一句也沒說出來。
就在這時,門忽然被推開了。
林若汐闖了進來。
她臉色發白,眼圈通紅,進門後第一眼看的人甚至不是我,而是直接撲進了陸景恒懷裡。
“景恒!我總算找到你了,醫館的人說你在這裡……”
她仰起臉,眼淚落得恰到好處。
“你是來看沈姑娘的嗎?對不起,都是因為我……要不是我被擄,你也不會誤會她……”
說完,她才像是終於想起我,轉身朝我深深行了一禮。
“沈姑娘,對不起。我真的沒想到陸世子會那樣對你。如果我早知道,我一定不會——”
“不會什麼?”我直接打斷她,“不會把自己送進廢棄廠房?不會讓人快馬傳消息的時候哭得楚楚可憐?還是不會在剛被救出來的時候就親上去?”
林若汐一下僵住。
陸景恒也擰起了眉。
“聽弦,若汐是受害者,你怎麼能——”
“受害者?”我笑出了聲,“陸景恒,你查過那幾個人的底細嗎?他們從前是做什麼的?為什麼偏偏擄她?張口要了多少贖銀?那筆贖銀後來去了哪兒?有沒有憑據?”
“我……”陸景恒一下頓住。
我看著他,緩緩開口:“你沒查,是吧?”
“因為你根本不在乎真相。”
“你隻需要一個足夠順手的理由,好讓你心安理得地對我下手。”
“現在你得到了。”
我目光落到林若汐僵硬的背影上。
“林姑娘,這場戲你唱得確實不錯。”
“不過下次若還想裝得更像些,傷口還是做真一點。”
“別隻在手腕上纏條絲帛就想糊弄過去。”
林若汐猛地回身,幾乎是本能地捂住了左手腕。
那裡果然係著一條淺色細帛。
這一幕,和我記憶裡的劇情分毫不差。
她最擅長這樣的小把戲,既能惹得人憐惜,又不會真的傷到自己。
陸景恒的視線落在她手腕上,瞳孔明顯縮了一下。
“不是的……”林若汐慌忙解釋,眼淚掉得更快,“這是我不小心劃傷的……”
陸景恒先看她,又看向我,眼底第一次浮出真正的遲疑。
我懶得再陪他們站著演戲,索性重新躺回榻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我要休息了。”
“二位自便。”
屋裡安靜了很久。
陸景恒站著沒動,最後才有些僵硬地抬手攬住林若汐,帶著她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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