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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爹爹的“未雨綢繆”

宣和十八年,春和景明。

宰相府的清晏居外,晚櫻落了滿階粉白,風卷著花瓣撲在沈棠的素色裙擺上,像落了一層輕軟的雪。她正踮著腳,伸手去夠廊下那隻歪了腿的雀兒,指尖剛要碰到鳥羽,身後忽然傳來管家沈忠帶著笑意的聲音:“小姐,老爺叫您去正廳呢。”

沈棠收回手,任由那隻雀兒撲棱著翅膀飛走,轉身拍了拍手上的細塵:“知道啦,這就去。”

她今年十五,再過三日便是及笄禮。京城裡但凡有頭有臉的人家,都在等著看宰相沈文淵會給這位從小養在深閨的嫡女定下怎樣的人家——可沒人知道,早在十年前,沈棠的婚事就已經“超額”定好了。

正廳裡熏著安神的沉水香,沈文淵坐在紫檀木椅上,手裡捏著三封剛拆封的信,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蚊子。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向女兒,原本嚴肅的臉色瞬間軟下來,連聲音都放輕了些:“棠棠,過來坐。”

沈棠走到他身邊的繡墩上坐下,順手給他添了杯熱茶:“爹爹今日怎麼這樣早回來?不是說要陪陛下議到戌時嗎?”

“還議什麼事,”沈文淵把那三封信往桌上一放,語氣裡帶著點無奈的懊惱,“你看看,晉國公府、碧珩山莊、江南江家,今日都送了信來,說三日後你及笄,要親自登門求親。”

沈棠握著茶盞的手指頓了頓。

最先跳進她腦子裡的是“季寧衍”三個字。

晉國公府與宰相府隻隔了三條街,她和季寧衍是打從會走路起就常湊在一處的——小時候她在院子裡學下棋,總被他讓著多放兩顆白子;她初學撫琴時總彈錯音,是他坐在一旁搖著扇子,笑著說“棠棠彈的比我娘宮裡的樂師還好聽”;去年她在圍場不小心崴了腳,也是他蹲下來,背著她走了半裡地的林中小徑,汗水把他的墨色衣袍浸出了濕痕。

她自然是歡喜季寧衍的,可……

“爹爹,”沈棠咬了咬下唇,聲音細得像風吹過簷下的銅鈴,“您不是三年前就給這三家都寫過退親信嗎?說當年是玩笑話,讓他們不必當真的。”

沈文淵端著茶杯的手僵了僵,隨即輕咳一聲,把臉轉向窗外的石榴樹:“那不是……那不是爹爹當年糊塗嗎?”

糊塗。

沈棠心裡忍著笑,卻還是仰起臉追問:“爹爹當年為什麼要給女兒定三門娃娃親呀?女兒問過好幾次,您都不肯說。”

這話像戳中了沈文淵藏了多年的“心事”,他起身從身後的書櫃裡翻出一個描金的木匣子,打開時,裡麵躺著三樣東西的“拓樣”——一張繪著羊脂玉墜的宣紙,一支短匕的墨線稿,還有一支嵌著珍珠的鎏金簪子的小像。

“你剛生下來的時候,瘦得像隻小貓,臉皺皺的,”沈文淵拿起那張玉墜的拓樣,指尖在上麵輕輕摩挲,語氣裡滿是“往事不堪回首”的感慨,“你娘走得早,我一個大男人帶著你,看著你那小模樣,心裡直打鼓——這丫頭將來要是沒個依靠,可怎麼好?”

沈棠:“……”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前幾日去大慈恩寺上香,她不過是在偏殿裡抄了半頁經,就被路過的畫舫才子畫了小像,轉天那小像就傳遍了京城,人人都說“宰相府的嫡女是‘畫裡走出來的人’”。

“我當時就想,不能讓我女兒將來受委屈,”沈文淵拿起那頁短匕的線稿,“碧珩山莊的老莊主是我當年在邊境的生死兄弟,他家小子許序比你大一歲,我想著,就算將來你遇著難處,許家也會護著你;還有江南江家,江老爺和我是同科進士,他家獨子江墨和你同歲,江家家底厚,就算你將來要過安穩日子,也能一輩子無憂;至於寧衍……”

他拿起那支鎏金簪子的小像,眼神軟得像化了的蜜糖:“晉國公府是皇親,寧衍是陛下的親侄子,性子又溫,我看著他長大,知道他是個能疼人的——我當時想著,有這三戶人家‘兜底’,就算一戶有變故,還有兩戶,總能讓你有個安穩歸宿。”

“所以爹爹當年是怕女兒將來沒人疼,才定了三門娃娃親?還給了他們信物?”沈棠睜著圓圓的眼睛,語氣裡帶著點不可思議。

“可不是嘛,”沈文淵把拓樣推到她麵前,“那枚玉墜是當年晉國公府上門時,我親手給寧衍的,說‘將來若是棠棠願意,這就是定親的憑證’;那把短匕是我去碧珩山莊時,給許序的,說‘將來你要是不嫌棄我家棠棠,就拿著這個來接她’;那支簪子是江老爺來京城時,我給他家墨兒的,說‘將來棠棠及笄,你要是還念著,就拿著這個來提親’。”

“可爹爹後來為什麼又要退婚呀?”沈棠拿起那頁簪子的小像,指尖輕輕拂過紙上的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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