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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有微光歲有清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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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太後總說我空長了一張討喜的臉,腦子裡裝的全是麵粉和糖,所以六宮議事從不許我靠近。

可她被賜死的那晚,卻把被廢黜的七歲太子托給了我。

她還叮囑我以後少研究酥餅,多讀幾本書。

我是尚食局裡管點心的廚娘,一個月隻有三兩銀子,連自己都養得緊巴巴,哪裡敢接這樣燙手的孩子。

於是我搖著頭逃了。

半個月後,我卻在荒廢的聽雨閣外,看見小殿下把撿來的冷窩頭掰成兩半,一半塞給牆洞裡的瘸腿黃狗。

我把藏在袖中的熱肉包遞給他。

他咬了一口,眼淚便落在了包子皮上,小聲說這是母後走後,他吃過最暖的東西。

我望著他凍裂的手,忽然覺得,三兩銀子省一省,也不是不能多養一張嘴。

一

我叫宋滿,是尚食局的白案廚娘。

父親在城南賣麵,母親替人洗衣,我從小跟著父親揉麵,十六歲進宮,到如今已經做了六年點心。別的宮人削尖腦袋想往主子跟前湊,我最大的願望卻是攢夠銀子,出宮後開一間鋪子,門口掛一塊紅木招牌,寫上“滿記點心”。

先皇後顧蘅看中我,也不是因為我聰明。

三年前的冬至宴,禦廚做的玉露糕塌了形,掌膳嬤嬤急得要拿我頂罪。我一害怕,當著滿殿貴人的麵抱著蒸籠哭,說糕雖然醜,豆沙卻是我炒了兩個時辰的,扔掉太可惜,不如先嘗一口再罰我。

顧蘅吃完一塊,把剩下那盤也留了下來。

後來她常讓我去鳳儀宮做點心。她嫌我算不明白各宮份例,也嫌我聽不懂話裡的彎繞,每回都冷著臉說:“宋滿,你若是生在前朝,怕是被人賣了,還要問買主午飯管不管飽。”

嘴上嫌棄歸嫌棄,她卻替我擋過掌膳嬤嬤的板子,補過我被克扣的月銀,還許我二十五歲便放出宮。

她被定下謀害皇嗣的罪名那天,鳳儀宮的人跪了一地。

顧蘅卸了釵環,穿一身素白中衣坐在窗邊。她沒有為自己辯一句,隻將一把小銅鑰匙塞進我手裡,聲音啞得像被風吹過的紙。

“聽雨閣西牆第三塊磚後,有我留給景和的東西。若你有餘力,替我看著他長大。”

我嚇得把鑰匙推了回去:“娘娘,我隻會蒸糕煮麵。我連尚食局的賬都能對錯,怎麼護得住一位廢太子?”

她看了我很久,竟然笑了:“正因為你隻會蒸糕煮麵,我才敢托給你。罷了,不強求。往後少琢磨新餡料,多認幾個字,免得死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

那晚我沒有接鑰匙。

可她飲下毒酒後,內侍還是從她掌心裡取出鑰匙,送到了我住的小屋。

現在,那把鑰匙正貼著我的心口發涼。

我和蕭景和並排坐在聽雨閣門檻上。他瘦得肩胛骨突出,身上的舊袍短了一截,吃肉包時卻仍舊一小口一小口,掉下的碎屑都用手接住。

我低聲說:“殿下,我想帶你去尚食局後院住。”

他一下抬頭,眼裡亮起的光讓我不敢看。

“真的?”

“我隻是想,還沒想到辦法。那裡人多眼雜,掌膳嬤嬤又凶。陛下正在氣頭上,我若擅自帶走你,咱們兩個可能一起挨板子。”

那點光暗下去,他卻反過來安慰我:“宋姑姑不用為難。我在這裡也能活,周嬤嬤偶爾會給我留水。”

他說得輕描淡寫。我回去後卻一夜沒有睡著,耳邊全是那句“也能活”。

二

從第二天起,我每天都多做一份飯。

早膳是山藥粥和雞蛋,午後是芝麻餅,夜裡若輪到我值守,就把剩下的雞湯裝進雙層食盒。為了不叫人抓住把柄,我總板著臉在聽雨閣門口罵:“這又乾又硬的餅連狗都不吃,扔這兒算了。”

守門太監收過我的糖蒸酥酪,也懶得拆穿,隻轉過身裝聾。

人一走,景和便從門後出來。他不肯白吃,每次都替我劈幾根柴,或者拿樹枝在灰地上教我認字。

我把“蘅”寫得像一隻螃蟹,他抿著嘴忍了半天,還是笑彎了眼:“宋姑姑,這邊要再添一橫。”

“字長得這麼複雜,難怪娘娘脾氣不好。”

“不許說母後壞話。”他板起小臉,片刻後聲音又低下來,“不過母後看見這個字,大概也會生氣。”

我見他肯提顧蘅,便把從前的事一點點講給他聽。

我說第一次給鳳儀宮做糖糕,緊張得把鹽當成糖。顧蘅咬了一口,眉心跳了三下,仍當著許貴妃的麵把整塊咽下去,回去才罰我抄十遍方子。可她明知道我字醜,最後那十張紙都是她握著我的手寫完的。

我還說有一年許貴妃嫌我做的梅花酥奪了她宮中廚子的風頭,故意罰我在雪裡跪。顧蘅趕來時沒有立刻扶我,先把那盤酥分給圍觀的宮人,讓眾人都說好吃,才問許貴妃到底是罰廚娘,還是嫉妒一盤點心。

景和聽得眼圈通紅:“母後說話就是這樣,一點情麵都不留。”

“可她心軟。”

“嗯,她心最軟。”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把最後一塊芝麻餅遞給我:“宋姑姑也吃。你每次都說吃過了,其實肚子一直在響。”

我窘得臉發燙。他卻認真將餅掰開,非要一人一半。

半個月下來,他臉上終於有了些血色。我那點可憐的月銀卻花得隻剩四百文,連準備出宮開鋪子的匣子都被我撬開了。

同屋的春桃替我心疼:“你攢了六年才攢下四十八兩,全填進去也救不了一位被廢的太子。宮裡誰不知道顧家倒了,皇上恨極了先皇後?”

我摸著銀錠想了很久,還是拿出二兩,讓她幫我換一床厚棉被。

“他教我認字,一堂課總得收束脩吧。”

春桃氣得戳我額頭:“你這哪裡是交束脩,你是要把自己的鋪子都送給他。”

三

棉被送出去的第三日,皇帝蕭敘川來了尚食局。

我剛從聽雨閣回來,靴邊還沾著那裡的紅泥。他坐在灶房外的小院裡,手邊放著我早上送去的桂花乳酪,神色看不出喜怒。

我腿一軟,險些跪進裝麵粉的木盆。

“奴婢參見陛下。”

他掃了一眼我的靴子:“聽雨閣的路好走嗎?”

我把臉埋得很低:“奴婢去西邊找桂花蜜,走岔了。”

總管太監常安在旁邊咳了一聲:“宋姑娘,禦花園在東邊。”

我心裡一涼,急忙改口:“那可能是奴婢連東西南北也認錯了。”

蕭敘川居然被氣笑了。他用銀匙敲了敲碗沿,示意四下的人退開,才直截了當地問:“你想照顧景和?”

我不敢承認,也不敢否認,手指把圍裙擰成了一股繩。

他等得不耐煩:“抬頭。朕問一句,你答一句,不許拿迷路糊弄。”

我隻好抬起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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