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弟弟
溫文淵將積蓄多年的、無處安放的父愛,毫無保留地傾瀉給這個敏感又過分乖巧的女兒。
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她舉高高,用胡茬紮她嫩嫩的小臉,聽她咯咯的笑聲。
周末帶她去公園,讓她騎在肩膀上,看更遠的世界。
周麗華更是小心翼翼,如嗬護一枚失而複得的瓷器。
她給溫婉買最柔軟的裙子,紮最漂亮的辮子,做她小時候從母親那裡聽來的、所有據說有營養的菜肴。
她學著讀育兒書,試圖用理論和滿腔的愛意,去撫平這孩子幼年失怙的深刻創傷。
小婉婉像一株得到足夠水分和陽光的小苗,漸漸舒展開來。
她變得愛笑,嘴角有甜甜的小梨渦。會撒嬌,困了便揉著眼睛往周麗華懷裡鑽。
出門時,一定要一手牽著爸爸,一手牽著媽媽,聲音軟糯地、一遍遍確認般地喊著“爸爸”、“媽媽”。
每一句呼喚,都讓周麗華和陳建平心裡灌了蜜一樣。
也許是善心真的帶來了好運。在溫婉來到家裡快一年的時候,周麗華驚訝地發現,自己懷孕了。
狂喜席卷了這個家庭。
周麗華撫摸著尚未隆起的腹部,感覺人生從未如此圓滿。
丈夫更是樂得合不攏嘴,抱著溫婉轉圈:“婉婉要有弟弟或者妹妹啦!開不開心?”
溫婉摟著爸爸的脖子,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開心!我會當個好姐姐!”
初為人母(對親生骨肉的期待讓周麗華自動將這次懷孕定義為“初為人母”)的周麗華,沉浸在雙重喜悅裡。
她甚至覺得,是因為溫婉帶來了福氣。
她對溫婉愈發好了,好得近乎補償,仿佛要將未來可能因新生兒而分走的愛,提前預支給她。
“婉婉永遠都是媽媽的寶貝,第一個寶貝。”她常常摟著溫婉,溫柔地許諾。
十個月後,兒子溫嘉軒在所有人的期盼中降臨。
他哭聲洪亮,眉眼像極了溫文淵。
全家,包括兩邊的老人,歡聲笑語幾乎要掀翻屋頂。
鮮花、禮物、祝賀的人群……繈褓中的嬰兒占據了絕對的焦點。
溫婉踮著腳,好奇地看著嬰兒床裡紅撲撲、皺巴巴的小家夥。
周麗華拉著她的小手,去摸弟弟的臉蛋:“看,婉婉,這是弟弟。以後你要保護弟弟哦。”
溫婉小心地碰了碰,然後迅速收回手,仰頭對周麗華露出一個很乖的笑容:“嗯!媽媽,弟弟好小。”
沒有人注意到,那之後不久,溫婉房間裡那些曾經散落各處的洋娃娃、積木、彩色繪本,漸漸被收拾得整整齊齊,束之高閣。
她玩的時間越來越少,更多時候是安靜地坐在自己房間的小書桌前看書,或者幫著奶奶拿奶瓶、遞尿布。
她依然會笑,會叫“爸爸媽媽”,但那個曾經會賴在周麗華懷裡撒嬌的小女孩,似乎悄無聲息地長大了,懂事了,懂事的讓人有時會忽略她的存在。
時光如水般流淌。幸福家庭的表象之下,一些細微的偏移如同地殼的沉降,緩慢而不可逆。
溫嘉軒是全家毫無疑問的太陽。
他聰明、活潑,被寵得有些霸道。玩具要最新最好的,零食要獨一份。
而溫婉,永遠是那個“懂事”的姐姐。新玩具,讓給弟弟;好吃的,先給弟弟;弟弟闖了禍,有時大人心煩,也會下意識說一句:“婉婉,你怎麼沒看好弟弟?”
溫婉從不爭辯,隻是默默接受。她的房間慢慢變成了弟弟的遊樂場擴展區,她的課餘時間被“帶弟弟玩”占據。
周麗華不是沒有察覺,但每次看到溫婉平靜接受的臉,看到兒子燦爛的笑,那些微末的愧疚就被“婉婉懂事,讓著弟弟是應該的”、“一家人不必計較”的想法壓了下去。
丈夫溫文淵忙於工作,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對家裡的微妙變化,察覺更少。
直到嘉軒三歲那年,一次持續不退的高燒和暈倒,檢查結果猶如晴天霹靂——急性白血病。
整個家瞬間從雲端墜落,陷入冰冷的深淵。
化療、求醫、尋找骨髓配型……高昂的費用迅速掏空了家底,焦慮和絕望侵蝕著每個人的心。
周麗華的眼睛永遠是紅腫的,溫文淵一夜之間白了頭發。
在所有親屬配型失敗後,近乎絕望的醫生提了一句:“你們不是還有一個女兒嗎,直係親屬兄弟姐妹的匹配概率較高……”
周麗華猛地抬起頭,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目光倏地射向安靜地坐在病房角落、正在給昏睡的弟弟擦汗的溫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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