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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老太太之前的意思,那頭病牛是在關外的田莊發現,若設法將其運來京都,其中損耗的人力物力是一筆巨大的支出。

這多少算是個人情。

這時他若再說出老太太希望將府裡的三姑娘送到林家教養,與府裡的安大爺培養感情,日後到了年紀再提出聯姻,順理成章,也沒人會覺得不妥。

雖說安大爺天賦不俗,到底出身商戶。

三姑娘卻出身榮國府,是勳貴之後,正經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

兩人身份是匹配得上的。

可安大爺天賦太高,兩人的條件瞧著就不太匹配得上了。

若姑太太所言屬實,安大爺的商戶出身就不再是他的桎梏,反而成了他的優勢——

京都可有不少達官顯貴,想給自己找一個前程遠大的乘龍快婿。

正如當年的林老爺,年少考中探花的消息剛傳出,就引來無數權貴主動上門提親,根本沒人在意林家剛失了爵位,也沒人在意林老爺父親早喪,更不會有人在意林家支庶不剩,日後入朝為官,朝中無人幫襯。

這些明明全是優點。

也隻有這樣的條件能與嶽家關係親近,這門姻親才能讓女方占得更多便宜。

榮府若非當時國公爺尚在,且深得帝心,也沒法從無數對手中搶下這門婚事。

賴大遲疑著,不知是否要將老太太的吩咐說出來。

微生鶴看出他的遲疑,笑道:

“賴大管家有話請直說。”

“姑太太既然開口,小的也隻能說了。”

賴大無奈道,“隻盼望姑太太聽了,不要同小的生氣。”

微生鶴:???

賴大深吸一口氣,道:“咱家的三姑娘是個極好的姑娘,若能好生教導,日後必定也能出現百家求娶的場景。”

“可惜老太太年紀大了,精力不濟,想要將人帶在身邊教導也無法。想讓府裡的二太太教導三姑娘吧,二太太又整日茹素禮佛,對三姑娘幾個根本不上心。”

“也是巧了,老太太從府裡的珠大奶奶處得知安大爺讀書頗有進益,便派人打聽了下貴府幾個孩子現今的情況,發現姑太太很有些教導孩子的本事,便想將三姑娘送來貴府,請姑太太幫忙調教一二。”

微生鶴愣住:“三姑娘?”

“送到林家,讓我調教?”

這些字分開她明明都認識,怎麼從賴大嘴裡說出來,她就聽不懂了呢?

賴大諂媚地笑了笑:“家裡的三姑娘挺優秀的,小的這些年見過無數閨閣千金,隻有林姑娘比她優秀。您帶在身邊教養,不會差的。”

微生鶴無語,她當然知道探春是個好姑娘,也知道她的優秀少有人及。可問題是,探春和自己毫無關係,沒事兒把她接到林家來教養算是怎麼回事兒了?

陶唐兩兄弟年紀尚小,安哥兒可……

微生鶴頓住,她突然反應過來,老太太試圖將探春送到她身邊教養這事兒,就是衝著安哥兒來的啊!

若不然,賴大之前問安哥兒作甚?

她下意識就想拒絕。

但話到嘴邊,她卻住了嘴。

無他,探春確實優秀。

而且知根知底。

刨除家世身份,微生鶴以後未必能遇到探春這樣優秀的姑娘。

她猶豫片刻,道:

“此事事關重大,我還需要和老爺、安哥兒商量一下。”

一聽“安哥兒”三個字,賴大便明白,姑太太聽懂了老太太的潛台詞,且願意認真考慮這個提議,而非直接拒絕。

他當即鬆了口氣。

又與微生鶴就病牛一事的細節商議片刻,賴大果斷提出告辭。

微生鶴放下一塊心頭大石,卻又被賈母引起了另一段心事,一時竟有些坐立不安,拿不準主意。

好在陶唐兩兄弟聽聞有客人上門,立刻手拉著手過來打聽情況。

聽說是找到了病牛,兩兄弟先是為微生鶴了卻心事高興了一會兒,但小孩心性不定,很快就放下此事,又纏著微生鶴講起了新出的修仙話本兒。

微生鶴被轉移了注意力。

等到了下學時間,微生鶴才回神,帶著陶唐兩兄弟去宮外接人。

宮門口的侍衛都對她熟悉了,見她掀開馬車,還笑著和她打了個招呼,而後便將所有注意力放在了跳下馬車的陶唐兩兄弟身上。

兩孩子噠噠噠跑過去,拉著兩個侍衛,讓他們教授自己武藝。

兩三歲孩子能懂什麼?

不過是在侍衛們的指點下,揮舞著兩個肉乎乎的小拳頭在眾人跟前手舞足蹈,給大家逗個樂兒而已。

不一會兒,黛玉帶著三個妹妹出來。

兩兄弟收起動作,小炮彈一樣朝著四姐妹衝了過去。

黛玉一個側身,躲過他們的“撲殺”。

星辰姐妹一手一個,摁住兩兄弟的腦門,等安姐兒笑嘻嘻過來一人給了一個腦瓜崩兒後,才俯身將他們從地上抱起來。

安姐兒:“都說多少次了,大姐姐身子弱,經不起你們衝撞,怎麼總記不住?”

“尤其是你!”安姐兒戳了下陶哥兒的額頭,“你一向沉穩乖巧,怎麼也跟著唐哥兒胡鬨?信不信我下次揍你?”

陶哥兒歎氣,平鋪直敘道:

“二姐姐偏心!”

“明明我和唐哥兒做一樣的事,你怎麼能因為我平日表現更好,就對我有更高的要求,犯錯還會加重懲罰呢?我和唐哥兒明明都是三歲小孩兒,調皮很正常的!”

“你不能因為我平日表現很乖,就剝奪了我調皮的權力!你這是歧視!”

“對,這是歧視!”

唐哥兒激憤幫腔,“赤裸裸的歧視!抓去坐牢!發配邊疆!勞動改造!”

安姐兒:“……”

她抬手就給了兩兄弟又一個爆栗。

而後轉頭看向微生鶴抱怨:“娘親,你不要什麼亂七八糟的話本子都給他們念,他們正是好學的年紀,不管聽到什麼都會跟著學!”

微生鶴哈哈大笑:“這有什麼?”

“難道你不覺得他們兩個嘴皮子都比同齡孩子更溜嗎?多好的能力!”

“娘親!”

096 當家主母

黛玉抿唇失笑,拉了安姐兒一把:“坐穩,馬車要走了!”

安姐兒一頓,反手將黛玉抱了個滿懷,乖巧道:“我聽姐姐的。”

星姐兒揪了下唐哥兒的耳朵:“話本子裡的那些話在家裡說說就得了,往後出門見客,可不能隨口亂來。”

唐哥兒扭過頭,仰麵看著她:

“這些話很有趣啊,三姐姐不覺得嗎?”

“有趣也不能隨意和別人說。”辰姐兒和星姐兒擠在一起,聞言偏頭看過來,一臉嚴肅地開口,“人家不知道這些話是話本子裡麵的,會當真的。”

唐哥兒聞言,不甘心地閉了嘴。

三姐姐一向嚴肅,可不敢和她鬥嘴胡說,她倒不和二姐姐似的揍他,卻會逮著他念那些個四書五經,還要他理解。

他一個三歲小孩,能理解個啥喲。

陶哥兒湊過來:“三姐姐,我們這麼小,見不著什麼客人,你儘管放心。”

辰姐兒偏頭想了想,鄭重點頭:

“行,你心裡有數就好。”

微生鶴將幾人對話聽進耳中,搖頭失笑。

很快,馬車到了國子監。

這次仍是陶唐兩兄弟下車去接人。

他們正想去找國子監的守衛,卻發現自家長兄已站在門口等候,忙跑上前去拉他。

安哥兒轉頭看見兩兄弟,和同學告辭,一手拉著一個就上了馬車。

回到家,林如海已叫廚房備上了飯菜,正端著杯茶在椅子上品茗,見他們回來,忙道:“回房換身衣裳,趕緊過來吃飯。”

孩子們聞言,一哄而散。

微生鶴笑著湊過去,就著他的手喝了杯茶,得了個無奈又包容的微笑,這才回了臥房換衣服。

一家人用過晚膳,孩子們正想離開,就聽微生鶴開口:

“先別走,我有事和你們說。”

“尤其是安哥兒和黛玉。”

所有孩子麵麵相覷,齊齊湊到她身前。

珊瑚讓人搬來椅子。

等所有坐下後,微生鶴才幽幽歎了口氣,說起了白天發生的事:

“病牛之事暫且不提。”

“現在要緊的,是老太太想要讓賈家三姑娘和安哥兒聯姻這件事。”

林如海皺眉:“老太太怎麼整天想一出是一出的?之前就有意撮合黛玉和賈寶玉,怎麼如今又打上安哥兒的主意了?咱家的孩子是格外優秀還是怎麼地?”

微生鶴失笑:“難道安哥兒不優秀?”

“當然優秀。”林如海答。

“這不就得了?既然安哥兒優秀,老太太相中有什麼奇怪?”微生鶴歎氣,“至於老太太為何會再生出聯姻的想法,隻怕和賢德貴妃前幾日的口諭有關。”

“那道口諭一出,迎春和寶玉兩個的聯姻價值大減。尤其寶玉,但凡門戶高些的人家,就不可能再生出將女兒嫁給寶玉的想法。”

“畢竟,誰會不怕宮裡的貴妃突然腦子抽風,不知何時找皇上求來一道賜婚聖旨呢?”

“老太太估計也是沒辦法了,隻能提前將三姑娘推出來聯姻,防止貴妃後續又折騰出什麼事情影響了三姑娘。”

賈家這一輩,也就探春聯姻價值最高。

可不敢毀了。

“而且我想,隻要我們點頭,估計老太太馬上就會將三姑娘送來林家,直接和咱們家定親以防萬一也說不準。”

元春的行為實在是……

林如海仍不太滿意:“賈家的情況太過複雜,咱們沒必要摻和。”

“嫁女和娶媳還是不一樣的。”

微生鶴歎氣,“我見過賈家三姑娘,確實是個極優秀的孩子,關鍵性子剛強撐得起事兒,極適合做當家主母。”

當家主母?

林如海瞬間反應過來:

安哥兒畢竟姓李,以後是要作為家主撐起李家門戶的,他妻子的要求自然格外高。

他收起對賈家的偏見,轉頭看向黛玉:

“玉兒曾在賈家常住一年,這些年也常與上門做客的賈家姑娘接觸,對她足夠了解,能否說說她是個什麼性子的姑娘?”

黛玉忙開口:“三丫頭自然是極好的。”

“府裡都說三丫頭性子好,有能耐,一般姑娘根本比不得她,隻可惜不是太太肚子裡出來的,身份拿出去矮了一層。但凡她是太太生的,隻怕宮裡的娘娘也做得。”

“姐姐對三姑娘是什麼看法呢?”安哥兒看著黛玉,臉上還帶著褪不去的稚氣,眼神卻格外清明,“姐姐說了這麼多,怎麼全是賈家下人的說辭。”

安哥兒也十一歲了,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以目前而言,若他與賈家姑娘訂婚,完全是他高攀。但他並不會為此感激涕零,也不覺得能被榮國夫人相中是自己的榮幸——

榮國夫人既然能相中自己,必定是因為自己身上有她圖謀的東西。

老太太又不是做慈善的。

怎可能無端提出聯姻?

現在該考慮的是,賈家三姑娘身上有沒有值得自己圖謀的東西。

黛玉想了想,認真道:

“因著自小在嫡母手底下討生活,又有一個粗俗無禮的姨娘和不成器的同胞兄弟,三丫頭是賈家四個姑娘當中,性子最圓滑也最好強的。私下她常與我們說,但凡自己是個男子,必不會如她兩個兄弟一般虛度光陰,必定懸梁刺股讀書科舉,為自己掙一份前程出來。”

“依我的觀察,三丫頭應當是賈家上下所有人中,最好學的一個。”

“她作詩的天分不是最好,卻靠著刻苦練習學出了結果,如今寫詩已不比我遜色多少;管家的天分不是最好,也無人教導,卻靠著觀察、偷學和私下求教,將自己的院子管得滴水不漏;女紅的天分不是最好,卻練出了一手出眾的繡藝……”

“她還有一手苦練出來的書法,已有了自己的風骨,連我也比不過。”

“若安哥兒想娶的是一個適合做當家主母的妻子,我想,”黛玉滿臉篤定,“再沒有人比三丫頭更適合的人選了。”

097 答應聯姻

黛玉並不知道自己今日這番話,對探春的未來是好是壞,卻很清楚,安哥兒已經是她此生見過的,最好的男子了。

若探春非要成婚不可,嫁給安哥兒是她最好的選擇。錯過這次,探春不可能再遇到這樣好的機會了。

探春雖然出身出身榮國府,可府裡真心為她未來考慮的人,一個也沒有。

老太太年齡大了,且滿心都是寶玉,所有孫女加起來,也比不得寶玉一根手指頭,非必要,她不可能親自為探春的婚事謀劃;

二舅舅隻知道讀書,滿腦子名聲、麵子,又因仕途不順,意誌消沉,整日隻知道和他養的那堆清客們廝混,連寶玉都不怎麼管,罔論探春這個女兒?

二舅媽更不要說了,平日隻當探春是個隱形人,找事兒的時候才會想起她。

能為她做主的就這三個長輩。

卻一個也不靠譜。

這次探春難得遇上個機會,能幫忙,黛玉當然不會吝惜自己的幫助。

隻是幾句話而已。

希望……

黛玉看了眼微生鶴,又看向安哥兒:希望他們能答應老太太的聯姻請求吧。

榮府的男丁確實個個不成器。

姑娘們卻都極好。

安哥兒下意識看向微生鶴,想知道她的意見。

微生鶴注意到他的注視,回頭衝他笑了下:“聽起來是個很不錯的姑娘。”

“確實,”林如海頷首,“若黛玉所說不錯,賈家這位三姑娘確實很適合安哥兒。隻是,她到底是二房的庶女……”

娶媳的時候,倒不必考慮安哥兒以後與王夫人的相處問題。

他們兩個根本沒多少見麵機會。

可王夫人背後的王家,仍讓林如海心生顧忌。

他看了安哥兒一眼:

“你姓李,倒不必顧慮我的政治立場。”

“但你也必須意識到,自己以後是要進入官場的。如今上皇與皇上都有實權,若等你科舉入仕之時,上皇仍舊……”

“你很可能需要投靠其中一個,才能在官場上有所作為。”

安哥兒理解林如海話裡的意思。

眼底卻一片茫然。

他連個童生功名都還沒拿下呢,更何況之後的秀才、舉人、貢生、進士……

談論進入官場還太早了。

安哥兒完全沒想過。

林如海無意為難孩子,見安哥兒沒明白,乾脆將話說透:

“探春的嫡母是王夫人,王夫人背後站著王家,而王家的王子騰是皇上心腹。你若與賈家三姑娘定親,進入官場後就先天站了皇上的隊,必定會迎來上皇勢力的打壓。”

“就像是,”林如海看他,“我。”

安哥兒:!!!

微生鶴:!!!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胡說什麼呢?”

“我並未胡說,”林如海歎氣,“若等安哥兒進入官場,上皇仍舊健在,他不可能允許我借著安哥兒的關係做左右搖擺的牆頭草,肯定會逼迫我對安哥兒出手。”

“同樣,皇上也未必會允許安哥兒借著我的關係左右逢源。”

“除非,你願意蟄伏起來,等待……”

太上皇駕崩。

微生鶴立刻在心底算起了時間:

紅樓夢前八十回劇情結束的時候,黛玉十四歲,但當時宮裡幾大巨頭,太上皇與皇太後都健在,皇帝皇後也正值壯年,唯獨宮裡一個疑似甄妃的老太妃在她十三那年薨逝。

但當時元春已經失寵。

賈雨村也被降了職。

這很可能預示著,王子騰當時處境不妙。

而且不是因為太上皇。

因為太上皇無法插手皇帝的後宮,不可能左右元春得寵與否。

所以……

王子騰成了皇帝的棄子?

原因不知道,也不重要。

微生鶴隻要知道,過兩年王子騰就再也不成氣候,無法影響到其他人就夠了。

想到這兒,她直接拍板:

“隻看賈家三姑娘就夠了。安哥兒今年才十一歲呢,若按你的意思十五之後才下場,你自己算算時間,他十六才能考秀才,十八考舉人,二十考進士。”

“這還是安哥兒本事運氣都夠,可以如預期般一舉得中的情況。”

“就這,他也才能在九年後擁有踏入官場的資格。考中進士之後,若無皇上看重,還得在翰林院做兩三年庶吉士。”

“但凡某個環節出問題,他還得消耗兩年時間。加起來就大十幾年了。”

“這麼些年,太上皇不太可能……”

還沒死吧?

閒雲可是和她說過,太上皇的身體堅持不了幾年。

林如海也反應過來:

“安哥兒要二十才能考進士?”

微生鶴:“……”

她提醒林如海,“你忘了,今年是科試之年。明年鄉試,後年院試,大後年會試殿試,如此循環往複。算算時間,安哥兒可不就是要二十才能考進士嗎?”

頓了頓,她補充,“除非皇上開恩科。”

林如海瞬間將探春拋在腦後,一心一意算起了安哥兒的科舉時間。

片刻後,他道:“不如十三歲下場,十七考進士?總不能在讀書上耽誤了太多時間。提前幾年進入官場,也能多幾年的曆練。”

“就三年而已。”微生鶴無奈,“何況朝中的狀況也不適合太早進入官場。”

“十七歲的進士,必定萬眾矚目。”

“若到時朝中的情況不曾改善,安哥兒此時入朝為官,不是擎等著被人針對嗎?”

林如海一臉可惜:“十七歲的進士說出去多好聽?若放在承平日久的時候,這樣的人才是要被皇上列為榜樣重用的。”

安哥兒竟有些生不逢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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