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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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生鶴接過粥,喝了一口。

難得的肉味兒。

而後一仰脖,呼嚕嚕全喝乾淨了。

為防止府上有李家眼線,除幾個正在長身體的孩子不得不破例吃肉外,她自己的衣食住行從來嚴格按照守孝標準來,不願讓人抓到任何錯處。

兩年多過去,她對這口肉早饞瘋了。

就是可惜,久不吃肉的身體對葷腥反應很大,為避免腹瀉,她隻能先從肉粥開始調整飲食結構。

“安兒兩兄妹呢?”

“在院子裡玩呢。”玫瑰說,“安哥兒一大早就起來了,把安姐兒鬨醒後,就拉著人要給奶奶請安,結果被奶娘給摁在了飯桌前。三姑娘、四姑娘也醒了,奶娘正給他們喂飯。”

微生鶴點了點頭。

三年過去,安哥兒安姐兒快七歲,兩個小的也兩歲半了,一個比一個能折騰。

幸而李家富裕,請得起奶娘丫鬟。

幾個孩子若全讓微生鶴自己帶,她隻怕早帶著孩子嫁進薛家了。

實在沒那帶孩子的本事和精力。

“奶奶,”珊瑚忽然從外麵跑進來,臉色發白,“李家人來了。”

微生鶴端著粥碗的手頓了一下。

“多少人?”

“族裡但凡麵熟的男人,全跟著李伯庸來了。我恍惚還看見了孫媒婆——”珊瑚咬了咬嘴唇,“和一個陌生男人。”

“男人?”

“從未見過。”珊瑚的聲音發顫,“看著不像什麼好人,臉上有一道疤,走路一瘸一拐的。”

微生鶴把粥碗放下:

終於來了。

李伯庸帶著人浩浩蕩蕩地進了李府。

今天是他“收網”的日子。

三年前在靈堂上,他被林海當眾打臉,憋了一肚子火。回去之後,又發現李家產業全被微生鶴這女人換成了銀票,更是恨得眼睛都紅了。

他怒火化作了耐心,伺機而動。

然而三年孝期,微生鶴關起門來過日子,沒讓他抓住任何把柄:他派人在外麵盯著,還收買了李家的下人,就想抓她“孝期行為不端”的證據,卻愣是一無所獲。

那女人就像冬眠的蛇,縮在洞裡一動不動。

現在冬天過去,蛇該出洞了。

而他——

早就準備好了捕蛇的籠子。

“延銘媳婦呢?”

李伯庸進門就問,坦然得像在自己家。

琥珀迎上去,態度不卑不亢:

“族長稍候,奶奶馬上就來。”

“奶奶?”李伯庸冷笑,“明天就不是了!”

他在正首坐下,其餘人也跟著坐下。

媒婆孫氏坐在次座,臉上堆著諂媚的笑,眼睛滴溜溜地四處亂轉,瞧著值錢的擺件兒,眼裡的貪婪都快要溢出來了。

還有個瘸腿男人站在門口,一隻腳踩在門檻上,嘴裡叼著一根牙簽,歪著頭打量著李家的宅院,心裡則估算著將微生鶴娶回家後,自己得花多少時間才能從她手裡掏出足夠的銀子,買下這麼大的宅院。

“這院子不錯。”他含糊不清地說。

李伯庸厭惡地瞥了他一眼:

“總有你住的機會。”

029 殺妻賭鬼

老三湊過來,壓低聲音問:“族長,林禦史今天不會來吧?聽說之前賈夫人病重,微生家那老太婆常去林府探病,兩家關係……”

“來什麼來?”李伯庸冷哼一聲,“賈夫人死一年多了,林禦史跟李家八竿子打不著,來乾什麼?再說了,今天是李家的家事,他一個外人憑什麼管?”

又不是三年前,林如海還能拿孝道壓人。

孝期結束,微生鶴改嫁理所當然,可沒借口繼續留在李家。

其餘人讚同,心裡卻隱隱不安。

實在是微生鶴這女人……

從不按常理出牌。

邪門兒得很。

孫媒婆在一旁幫腔:“我也聽過當年的事兒。據說林禦史是看在賈夫人的麵兒上,才幫了微生太太一把。如今賈夫人都走了,他哪兒還會有閒心去管一個寡婦改嫁的事?”

老七跟著附和:“咱們費心費力,好容易才給她找到這麼一門四角俱全的婚事,是為了她好呢,又不是想害她。”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底氣越足。

三年前在靈堂上吃的癟,終於可以還回去了。

就在這時,微生鶴帶著人從後堂出來。

李伯庸抬頭看過去,愣住。

她竟比三年前更好看了。

素淨的孝衣換成了嫩綠色的碎花褙子,頭上斜插一根白玉簪,不施粉黛,清冷如仙。

瞧著特別能唬人。

李伯庸下意識皺了下眉。

不好看還好辦,好看反倒麻煩了。

男人對漂亮女人總會莫名其妙的憐香惜玉,越是柔弱漂亮,男人越喜歡,也越沒辦法對她下狠手。

但……

李伯庸視線落在她眉眼間藏也藏不住的堅韌與冷漠,立刻就放下了心。

這樣的女人最倔了,男人打得最狠。

偏她們又不樂意求饒。

男人打著打著就上了火,失了分寸,結果嘛……

當然是打死咯!

李伯庸勾起嘴角,眼底的惡意直白而濃烈。

他恨不得立刻送微生鶴去死。

微生鶴走到會客廳中央站定,目光從屋內眾人臉上逐一掃過,最後落在門口那個瘸腿男人身上。

她的目光停滯一瞬,又迅速移開。

“族長今天登門,有何貴乾?”

李伯庸清了清嗓子:“延銘媳婦,你守孝三年辛苦了。今天孝期結束,族裡特地來——”

“恭喜你!”

“恭喜我?”微生鶴笑了,“恭喜我什麼?恭喜我死了丈夫?還是恭喜我守了三年寡?”

李伯庸的臉色一僵。

孫媒婆趕緊打圓場:“微生太太誤會了。族長的意思是,你守孝三年不容易,如今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正好,族長特命我精心為你找了一戶好人家,今天特意帶來給你相看相看。”

“哦?”微生鶴挑了挑眉,“什麼好人家?”

孫媒婆朝瘸腿男人招了下手:

“王老大,進來。”

瘸腿男人把牙簽一吐,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

他走近了,微生鶴才看清他的長相。

四十歲上下,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到下巴的刀疤,眼睛渾濁,嘴唇發紫,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廉價酒和劣質煙草混合的臭味。

偶爾抬起手,還能看見他指縫裡的黑泥。

以及缺了的兩根小拇指。

令人作嘔。

“這位是王老大,城東有名的——”孫媒婆頓了一下,斟酌著措辭,“有名的生意人。”

“生意人?”微生鶴嗤笑,目光落在王老大缺了兩根手指的手上。

給賭場莊家“送錢”的那種生意人嗎?

“對,他家裡是做生意的。”

孫媒婆硬著頭皮開口,“王家家境殷實,有房有產,就是……前頭那個媳婦命不好,得急病死了。”

“得急病死了?”微生鶴的聲音冷得嚇人,“我怎麼聽說是被他打死的?”

正廳裡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他們沒想到,微生鶴竟知道王老大的底細。

明明他對外的名聲還是挺能唬人的。

麵皮兒薄的,都閉了嘴。

李伯庸看向王老大,示意他出麵解釋。

王老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我們就絆了幾句嘴,她就上來打我,我一個不注意,推了她一把,她就撞到桌角沒了命。”

“這可不怪我!是她自己命薄。”

他眼裡不但沒有半點兒負罪感,反倒裝滿了得意和不以為然,好像打死了老婆,對他而言是一件多麼值得誇耀的事情一樣。

微生鶴看著他,慢慢地笑了。

王老大莫名打了個寒顫。

然而回頭看向大門,又沒半點兒風感。

“真是邪了門兒了!”王老大嘀咕。

微生鶴轉向李伯庸:“我沒理解錯的話,族長今日是帶了個打死過老婆的鰥夫上門給我說親?”

李伯庸根本不想和微生鶴兜圈子:

“你一個生過四個孩子的寡婦,二婚能嫁給王老大這樣的人已經是我們在背後幫忙了。怎麼?還當自己是黃花大閨女,想故技重施,再找個青年才俊未婚懷孕、借子上位?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老子今天就把話說明白些,你今天是想嫁也得嫁,不想嫁也得給我嫁!”

“這是我李家的祖宅,隻能讓李家人住。”

“你一個外姓女人,有什麼臉麵賴在我李家的祖宅裡生活?今日是老子好心,趕你走之前還給你找了個歸宿,讓你不至於流落街頭,否則直接把你趕到大街上,你可就隻能流落街頭了!”

“你也別想著從李家帶東西走,這宅子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可都是李家的東西,和你微生家沒半毛錢關係。趁著老子現在還有點兒耐煩心,趕緊給老子滾!不然待會兒老子耐心耗儘,小心扒了你的衣服把你丟到大街上丟人!”

微生鶴氣笑了:“話說得這麼滿,你倒是讓人來把我給扒了衣服丟出李家啊?看看到時候是我丟人,還是你李家丟人!”

李伯庸冷笑:“我看你是被老大和延銘父子給寵壞了,好好兒一個女人不想著相夫教子,偏學會了和長輩犟嘴!我今日就教教你,什麼叫做長輩!什麼叫做尊卑!什麼叫做宗法族規!”

030 林海提親

說完,李伯庸轉頭看向其他兄弟:

“怎麼?她微生氏被縱出了一副不見棺材不掉淚的臭脾氣,你們這些做長輩的不該好好教教她,什麼才是女人的本份?!”

話落,李家眾人齊刷刷站了起來。

一群牛高馬大的男人,立刻以微生鶴為圓心,朝著她包圍了過去。

連王老大也跟著插了一腳——

反正都和李家族長說好了,這女人遲早是他老婆。既然是老婆,他提前占點兒便宜也沒什麼吧?

這樣想著,王老大的眼睛逐漸變得淫邪。

他們一動,屋內的丫鬟婆子也躁動起來。

隻是沒得到微生鶴的命令,不好動作,隻能用急切的目光看向她,盼著她能開口。

微生鶴卻沒注意到。

暫時還用不到他們。

直到餘光瞥到王老大,她兩眼一眯,掏出了提前準備好的匕首。

然而這時,一道洪亮的男聲響起:

“讓開!都給老子讓開!”

話音剛落,一個足有一米八的粗壯漢子便衝了進來。環視一周後,發現微生鶴已被李家人包圍,他當即暴怒:“李伯庸你這老鱉孫竟敢欺負我妹妹?”

“看我不打死你!”

說著,他揚起蒲扇般的手掌就繞過人群,朝著人群後的李伯庸衝了過去。

妹妹說過,這種情況摻和進人群裡是沒用的。

擒賊先擒王!

隻要搞定了李伯庸這個賊頭兒,這群烏合之眾必定瞬間四散而逃。

是以微生大牛目標明確,直奔李伯庸。

李伯庸嚇了一跳,起身要跑。

不想屋外又傳來一陣暴喝——

“李伯庸,我操你大爺!”

微生父帶著一堆壯漢進門,聲音又急又響,像炸雷一樣在屋內回蕩。

李家人聞聲望去,粗略數來,足有三十餘人。

明顯,微生家的男丁全來了!

李家才來了十幾個人,加上孫媒婆和王老大也不沒超過二十,僅是人數就輸得徹底。

何況李家人養尊處優,個個身形瘦削。

而微生家的人呢?

他們都是苦過來的,幾年前全在地裡頭刨食兒,是正經的莊稼人,能把他們提起來掄著打。

局勢瞬間翻轉。

微生鶴收回匕首,臉上的冷意冰消瓦解。

等其餘人跑到李家人群中捉對兒“廝殺”去了,落在最後頭的微生母才上前,和空出來的微生鶴說話:“我們去城門口接你的叔伯,不巧遇上一場事故,耽擱了時間,這才來遲了。”

“幸而還來得及,不然……”

微生鶴笑:“隻要婚書還沒簽,來得就不晚。”

微生母仍舊一臉心疼:

“那也得遭罪。”

“遭罪?娘你想多了。”她轉頭示意微生母看屋外,“李家下人的賣身契全在我手上,還指著我吃飯呢,怎可能眼睜睜看著我出事兒?”

“要我說,你們還來早了。”

“來早了?”微生母茫然,“我剛才看得仔細,他們都要打你了。”

“我正等著他們打呢。”

微生鶴冷笑,“今日我身上但凡出現一點兒傷口,李家人都得被我送進官府!”

錢和人手她都有。

不就是找官員行個方便嘛,當誰不會似的。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戰局已分。

李家人全被捆成了粽子。

李伯庸和孫媒婆、王老大三人受到了微生家上下最“熱情”的招待,一個個身上全掛了彩,臉上也被揍得腫成了饅頭。

微生鶴的二弟微生小羊指著王老大:“這就是李家人給姐姐找的男人?打死老婆那個?”

王老大被他指得惱火:“小子,你指誰呢?”

微生小羊臉色一沉,一拳砸了過去。

“砰——”

王老大被打得眼冒金星,差點暈過去。

李伯庸瞪圓了眼睛,當即咕湧著身子往後退。

孫媒婆趕緊跟著。

“你敢打我?”王老大抹了一把鼻血,“你他媽知道我是誰嗎?”

“管你是誰?老子打的就是你!”微生小羊擼起袖子又要揍他,卻被他旁邊的微生大牛攔住。

“小羊!冷靜!”

“真把人打死,你就要坐牢了!”

“咱們好不容易才過上好日子,可不能因為一時衝動就回到過去。”

不想,這話竟給了李伯庸勇氣。

李伯庸躲到椅子後麵,衝著微生家的人就破口大罵:“你們微生家算什麼東西?一個破落戶,也敢來我們李家撒野?信不信今日過後,我就能把你們全抓進大牢?”

微生大牛暴怒:“你們李家又算什麼東西?我妹妹為你們李家人守了三年孝,你們就是這麼對她的?孝期剛結束就讓她嫁給殺人犯?”

“守孝怎麼了?我讓她守了嗎?”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微生大牛三兩步上前,直奔李伯庸而去。

李伯庸嚇得轉身就跑。

微生家其餘人也將目光落在了李家人身上。

李家人:“……”

不是,他們剛才什麼也沒說啊!

眼見一場戰鬥又要打響,門口忽然傳來一道溫厚低沉還帶著些磁性的聲音:

“都給本官住手!”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轉頭看向門口。

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婦人先進了門,她身後還跟著兩個捧著紅色書冊的丫鬟。

以及——

微生鶴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林如海。

他穿著一身石青色的長衫,麵容清雋,眉目間帶著淡淡的疲憊,但脊背挺直,步履平緩有節奏。

他身後跟著管家。

和一堆挑著用紅綢綁了紅花的擔子的家丁。

微生鶴心臟猛地一跳。

林如海果然來了。

……

他怎麼來了?

李伯庸臉色劇變。

三年前在靈堂上的一幕幕像潮水一樣湧回來,嚇得他腿都軟了。

“林……林大人?”

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您怎麼又來了?”

林如海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在正廳裡掃了一圈,落在微生鶴身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開。

“本官聽聞微生氏今日孝期結束,特意請假,找了冰人上門提親。”他聲音不大,說得話卻無人敢忽視,“但似乎不太湊巧,李族長似乎……”

他視線落在外形格外淒慘的王老大身上,“似乎另尋了一戶人家,想讓微生氏嫁過去?”

“什麼?”李伯庸的笑容僵在臉上。

031 林海鎮壓

李伯庸咽了下口水,“林大人想娶延銘媳婦?”

林如海皺眉:“我以為,微生氏已是守寡之身,該稱作微生太太或微生氏。”

李伯庸擠出一抹滑稽的笑容:

“林大人何等尊貴,怎、怎就突然相中了延銘、相中了微生氏呢?”

越說,他越有底氣,“微生氏孝期剛結束,膝下又有四個孩子需要照顧,隻怕沒辦法答應林大人的求娶。您、您今日還是請、請回吧?”

“你在胡說些什麼?”

微生小羊斜睨著他,“合著剛才逼著我姐姐嫁人的那個人不是你?怎麼,王老大就嫁得,林大人反而嫁不得了?難不成在你眼裡,王老大竟比林大人條件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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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危家林 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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