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家又在金陵留了十幾房人口,枝繁葉茂,這些年發展下來,早成了江南一帶的土皇帝,真遇上了什麼麻煩事兒,找賈家說不得比找皇帝還有用。
若能與她攀上關係,一家子的前程都有了。
這種時候,誰也不敢落後於人。
唯恐得罪了她。
李伯庸更是惶恐:
一個周大人就讓他難以應付了,如今又發現皇上欽點的巡鹽禦史和他夫人也在。
想起方才情景,李伯庸幾乎要昏厥過去。
005 以權壓人
他正想奉承幾句,好挽回自己在幾位貴人跟前的形象,不想賈夫人竟像是沒見到他一般,徑直越過他,走到了微生鶴母子跟前。
她甚至蹲下身,摸了兩個孩子的頭:
“這便是李家的兩個孩子?”
她抬頭環視一周,看向奶娘懷中的繈褓。
“他們也是?”
女眷折返後,被帶去了偏廳。
雖也能聽到這邊的聲音,卻模模糊糊的並不真切,一段話能聽清一半都算說話之人聲音大。
她不在意大人間的爭吵,卻聽不得幼童哭聲。
此前孩子哭鬨,便將她拉入了回憶。
但她勉強克製住了,沒來。
不料大人間利益掰扯不清,竟又將孩子折騰哭了,還聲音細弱,與林家兩個孩子病重時的哭聲一模一樣,讓她再也沒辦法忽視過去。
她實在坐不住,便抬腳來了靈堂。
她沉默看向大的兩個孩子。
微生鶴疑惑抬頭,四目相對,直直撞進了對方眼睛深處濃鬱得化不開的哀傷。
她不由一驚:“夫人?”
賈夫人迅速恢複神色,歎道:“無妨,隻是看著他們,難免想到我的兩個孩兒。”
林家祖傳的子嗣不豐。
她嫁入林家十餘年才得了個女兒,期間聽過的流言蜚語是提也不想多提,隔年,府裡的妾室又誕下一個兒子。
本以為日子終於要好起來了,偏兩個孩子都先天不足,奶娘從他們出生起就湯藥不離身,斷奶後,連孩子也是頓頓湯藥沒個停歇,吃儘了苦頭,她也為這兩個孩子耗儘心神。
饒是如此,她仍未能留下幼子。
自幼子夭折,賈夫人胸口一直憋著的那口氣就散了,自此重病纏身。
若非還惦記女兒,她許是早就……
微生鶴明白過來,這位夫人是將一腔母愛移情到了她的長子長女身上。
她本能地將長子推進了對方懷裡。
賈夫人受驚回神,正好對上孩子烏溜溜的大眼睛,瞬間就紅了眼眶:
“大哥兒走時,也是這般年紀。”
微生鶴愣住:走時?
那孩子沒了?
她一下局促起來,有些不知該說什麼。
好在對方無意沉湎過去。
抱著孩子摩挲幾下後,她輕聲道:“你記掛著孩子不願改嫁,是個好的。你放心,便是為了著兩個孩子,也無人敢逼你改嫁。”
一直安靜不語的林海斂眸:
“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掃了眼賈敏懷中孩子,也是眼神哀痛,“難得夫人和這孩子投緣,便在這兒和他多相處一陣兒,之後微生氏閉門守孝,夫人隻怕難得一見。”
“李家之事並不麻煩,很快就能解決了。”
賈敏衝他點了點頭:
“那便多謝老爺了。”
林海頷首,轉身麵向其餘人。
“李族長,我不是李家人,按理不該插手李家家事。隻是李家一對孩子,總讓我這做父親的聯想到家中女兒,難免多了幾分惻隱之心,也就不得不和你說道說道了。”
他語氣平緩柔和,李伯庸卻不敢有絲毫慢怠,話入耳中,竟翻來覆去地反芻咀嚼了好幾遍。
額角的冷汗,也淌了下來。
他抖著手擦汗:“草民願洗耳恭聽。”
“李延銘剛死不久,尚且屍骨未寒,你們就逼他遺孀改嫁。嘴上說得再好聽,傳出去也隻會叫人在暗地裡唾棄。這也不是為微生氏好,此舉無異於往她心口捅刀子。身為妻子,為夫守孝是她的本分,也是她的權利。”
“何況為夫守孝自古就是值得褒獎的善行。”
“本朝以孝治天下,對守節的寡婦多有旌表。加之此次亡故之人,除了她的丈夫外,還有她公公。為長輩守孝,更是契合朝廷禮法,反倒你們不許她為公公守孝,才違反了朝廷法律。”
“百日熱孝期間成婚雖有其事,卻多有避諱顧忌,婚後也仍需按製守孝,萬不可圓房。”
“既如此,何必急於一時?”
“微生氏在二嫁夫家中披麻戴孝,難道對方就一點兒不介意?她又不是閨閣少女,害怕守孝日長,耽誤了青春,影響婚事。”
“若李族長一意孤行,本官就不得不懷疑爾等此舉背後居心,是否……”
“不懷好意了。”
“李族長,今日之事若被上報朝廷,李家一頓掛落是免不了的,李家的生意也不可能不受影響,若被豎為典型,你這帶頭之人陷入牢獄之災也實屬正常,李家往後三代,恐無法再報名科舉。”
李伯庸的臉色大變。
李家做的是販鹽生意,需要朝廷的鹽引。
林海又是巡鹽禦史,主管這塊兒。
便是無人上報朝廷,隻林海在分發鹽引時隨口幾句話,李家的生意就全完了。
何況還涉及到小輩前程。
他囁嚅著嘴唇,想說話,卻喉嚨發緊。
靈堂內一片死寂。
林海溫和勸說:“就算要改嫁,也該等她心情平複,走出喪夫之痛之後,再按她自己的想法,或是其父母的意思做決定。”
“若她父母、公婆都走了,你作為李家族長,倒也不是不能為她做主。”
“但微生氏僅公公去世,父母、婆婆均在,族長插手,是否有越俎代庖之嫌?”
“我聽說李老爺在世時,對族裡多有資助。”
“李大少也並未虧待過族人。”
“但凡你們還顧念他們父子在世時的一點舊情,也不該在今日做出此等荒唐之事。”
“傳出去,難免讓人誤會李家家風。”
四周鴉雀無聲。
唯獨李伯庸牛一般的粗喘格外刺耳。
李家其餘人也個個麵色灰敗,再無一開始的得意與囂張。
賈敏喜歡孩子,卻敵不過體力消耗。
發覺身子脫力,她忙搭著丫鬟的手起身,好心囑咐了微生鶴母子三人幾句:
“我與令郎、令嬡投緣,若不介意,日後我會常派人登門探望。萬不要嫌我多事拒絕,你剛生產完,身子虛弱,幾個孩子又正年幼,若守孝期間沒有進補,隻怕對身體不好,影響未來。”
微生鶴哪兒會拒絕?
她從不害怕李家正麵爭奪家產,因為她搶占先機,早已將李家產業全部脫手,換了現錢。
李家根本搶不走。
但她害怕李家暗中害人。
李家販鹽幾十年,積累了海量財富,偏她這個成年人並非這筆財富的法定繼承人。
她那幾個豆丁兒大的孩子才是。
她隻是代為保管而已。
可既然她能保管,李家族人又為何不能?
006 抄沒家產
這畢竟是古代,宗族橫行。
她又出行受限。
隻要李家設法弄死了她,成為幾個孩子的監護人,不論是趁著孩子沒長大轉移資產,還是過幾年讓幾個孩子出意外、病故,都輕輕鬆鬆。
吃絕戶這種事……
本族人做得最多了。
沒了男人的孤兒寡母深受其害。
微生鶴瞬間明白了對方好意,當即順著杆子往上爬:“夫人身份尊貴,正如那天邊皎月,民婦有幸蒙受夫人傾灑下的些許光輝,隻會感到榮幸,哪兒有拒絕的道理?”
“那也太不知好歹了!”
“能與您結緣,犬子犬女也隻會高興。”
“夫人放心,民婦婚後隨著亡夫粗淺識了幾個字,定會日日記下幾個孩子的每日見聞,夫人遣人過來,民婦必會將之雙手奉上,不讓您錯過了幾個孩子的成長。”
賈敏萬沒想到她會這樣說,難得愣了下。
有心拒絕,卻在對上兩個孩子看過來的眼睛後下意識閉了嘴。
半晌,她道:“那就麻煩你了。”
微生鶴搖頭:“您不嫌棄就好。”
賈敏搖搖頭,不再多言。
她緩步來到林海身邊。
林海掃過她發白的麵色,決定速戰速決:
“既然夫人與微生氏母子投緣,為夫也不好一點表示也無。”
“孤兒寡母到底生活不便,又要居家守孝,出行受限,不如請族長夫人隔三差五上門探望。有她幫忙,想來微生氏母子的健康與安危均有保障。”
“本官也不白讓她幫忙。”
“我記得,李族長膝下有個與微生氏亡夫年齡相當的兒子想要參加科考?”
“正好本官幾個月前為犬女請了位進士坐館,專為她開蒙。隻犬女年幼,每日上不了幾個時辰的學,若令郎在學業上有任何問題,不妨上門請先生幫他答疑解惑,也免得先生空耗,浪費了一身才華。”
李族長登時又喜又怕。
喜的是白得一位進士老師,不說其他,一個秀才……不,童生功名基本唾手可得了。
這樣的老師,李家可請不到。
怕的是,兒子果真去了林家讀書,就成了被林家捏在手裡的人質,若微生母子在守孝期間出了事,隻怕他的兒子……
李族長滿頭大汗,一時竟拿不了主意。
林海推了一把:
“微生氏為父守孝、為夫守孝均是值得上奏朝廷獲得褒獎的善行,任何人不得逼迫中止。如果李家敢在孝期內逼她改嫁,我會將此事上報朝廷,嚴懲此等不良風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伯庸、三位族老妻子、孫氏,最後落在靈堂正中的棺木上。
“即日起,微生氏和她四個孩子隻要任何一個人出事——不管是生病、受傷還是意外——本官都會視為李家所為。”
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鐵錘砸在李家人的心上,令他們全變了臉色。
“到時候,我會派人將涉事的李家人全部打入大牢,同時將李家所有財產充公。”
靈堂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林海,沒有人敢說話。
林海是巡鹽禦史,管的是鹽。
李家又是維揚最大的鹽商,整個家族的命脈都捏在林海手裡。他甚至不需要像自己威脅那般查案、抄沒李家財產,隻需在鹽引發放上限製一二,就足以讓李家覆滅。
李伯庸的腿軟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三位族老妻子更是不敢吭聲。
一個個低著頭,全然不見方才的囂張氣焰。
孫氏的臉色也變了。
她下意識後退一步,想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林海看著李伯庸:“你聽明白了嗎?”
李伯庸艱難地點了點頭:
“聽……聽明白了。”
“那就好。”林海收回目光,轉向微生鶴,語氣緩和了一些,“微生氏,你放心守孝。如果有人敢為難你,派人到林家告知一聲即可。”
頓了頓,他看向賈敏,“夫人會為你做主的。”
微生鶴跪下,衝他們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頭。
“謝林夫人,謝林大人。”
賈敏覺得有趣,笑著把她扶起來:“好好養身子,一切都會好的。”
微生鶴紅著眼眶點頭。
賈敏看著她歎了口氣,卻隻能搖頭,拉著林海轉身離開了靈堂。
周大人和其他客人也紛紛告辭。
他們走的時候,看李伯庸的眼神都有些微妙——
被巡鹽禦史盯上,以後……
嘖嘖,可千萬要謹言慎行,別叫人抓到把柄啊。
畢竟維揚城內最多的就是鹽商。
想來,會有人願意幫忙盯著李家,但凡發現了他們的問題就跑去林家告狀以討好賈夫人的。
李伯庸顯然看懂了。
表情愈發難看。
等客人全部離開,他才勉強整理好思緒,而後看了眼微生鶴,又看了眼孫氏,最後看向靈堂正中的棺木,重重地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三位族老妻子也跟著他走了,腳步飛快,像是身後有鬼在追。
孫氏猶豫片刻,最終還是低頭快步離開了。
靈堂裡終於恢複了安靜。
微生父母走過來,一左一右扶住了女兒。
“沒事了。”林氏輕聲安撫。
微生鶴點頭,視線卻越過他們,望向了李家人離開的方向。
還沒完呢。
風吹動靈幡,發出“呼啦啦”的細碎聲響。
靈堂之外,陽光灑落在青石板上,驅散了秋日的寒涼。
維揚城內,一切如常。
007 產業售空
李伯庸回到族中祠堂時,手還在抖。
不是因為怕,是氣。
他這輩子還沒被人這樣當眾打過臉。
一個巡鹽禦史,一個外姓女人,竟敢在他李家的地盤上指手畫腳,還拿抄家滅族來威脅他——
“砰!”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盞跳起來,水濺了一地。
“爹……”長子李延昭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幾位叔叔到了。”
“讓他們進來。”
李伯庸深吸一口氣,把臉上的怒氣壓下去。他是族長,不能在族人麵前失態。
三位族老和李家其餘男人魚貫而入。
所有人都麵色陰沉,像頭頂壓著厚厚的烏雲。
“都坐吧。”李伯庸擺擺手。
沒人說話。
茶盞碰撞與椅子挪動的聲音此起彼伏,但就是沒人開口。
最後還是五叔公先憋不住:
“伯庸,延銘媳婦那個事兒,就這麼算了?”
李伯庸看了他一眼:“不算了還能怎樣?林禦史親自開口,你是沒聽見還是怎麼著?抄沒家產,他說得出就做得到!”
五叔公臉上的肉抖了抖,不甘心地哼了一聲:“巡鹽禦史又怎樣?我們李家在維揚經營了幾十年,根深葉茂,他一個新來的……”
“新來的也是巡鹽禦史。”
李伯庸打斷他,“鹽引在他手裡攥著,他說不給你就不給你。你去跟官府講道理?到了官府,隻怕堂上坐著的人還得問你一句‘堂下何人,為何要狀告本官’!”
“你想象那個畫麵,好笑嗎?”
五叔公不說話了。
三叔公捋著胡須,慢悠悠地開口:“靈堂上的事兒可以緩一緩,但延銘留下的產業不能等。那幾個鋪子、鹽號、碼頭,都是李家的根基,總不能讓一個女人攥在手裡。”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點頭。
李伯庸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壓下心底的煩躁:“延銘媳婦要守孝三年,這三年裡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生意上的事總得有人管。族裡派幾個人去各個鋪子看看,先把賬目弄清楚,慢慢接手。”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記住,不要硬來。她是寡婦,我們是幫她。名義上,所有產業還是她的。但實際運營嘛……”
“三年時間,足夠我們做很多事情了。”
幾人交換眼神後,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延昭,”李伯庸看向自己的長子,“你明天親自去跑一趟。先從城東的鹽號開始,那是最肥的。”
“是,父親。”李延昭應了一聲。
李伯庸又看向三房當家人:“老三,你去碼頭。延銘在碼頭有三個倉庫,每年的倉儲費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先把倉庫的管事換成我們自己人。”
“好。”
“五房去城西的布莊。那個鋪子地段好,不愁租,但延銘媳婦一個女人家,肯定不懂經營,你就說族裡幫她盤活資產,先把鋪子收回來。”
五房當家人連連點頭。
李伯庸一條一條地布置下去,像分蛋糕一樣,把延銘留下的產業切割成若乾塊,讓各房“接管”。
沒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在他們看來,延銘死了,留下一個年輕寡婦和四個孩子,產業就該歸族裡。這是規矩,是千百年來傳下來的規矩。
寡婦能保住一條命就不錯了,財產?
嗬!做夢。
第二天一早,李延昭帶著人去城東鹽號。
鹽號開在維揚最繁華的大街上,門麵三間,後院還有庫房和賬房住所。李延銘在世之時,這家鹽號每年能賺上萬兩銀子,是李家最值錢的產業之一。
李延昭站在鹽號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李記鹽號”的匾額,嘴角微微上翹。
這塊匾,以後就是他的了。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了進去。
櫃台後麵的夥計看見他,愣了一下,連忙迎上來:“李少爺,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李延昭環顧四周,發現鹽號裡生意照舊,客來客往,“延銘走了,生意不能停。我父親讓我來看看,族裡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夥計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李少爺,這……”
“怎麼了?”李延昭皺眉。
“這鹽號……”夥計猶豫了一下,“已經不是李家的了。”
李延昭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鹽號,已經賣了。”夥計硬著頭皮說,“大半個月前,主家老爺和大爺的死訊還未傳開的時候,大奶奶就托關係賣了出去,當場簽了契書,又到官府改了所屬權。”
“現在這鋪子的東家是張員外,賬房先生也是他派來的,我們這些老夥計隻是被雇來看店。”
李延昭耳朵“嗡”的一聲,根本沒聽清夥計後麵說的話:“賣了?誰賣的?”
“大奶奶賣的啊。”
夥計小聲說,“大奶奶身邊的珊瑚姑娘拿著老爺和大爺的印鑒親自來辦的,房契地契都轉手了。我們也是才知道的。”
李延昭愣在原地,好半天沒反應過來。
他猛地轉身,大步流星走出鹽號,翻身上馬,立刻朝碼頭方向奔去。
碼頭的情況和鹽號一模一樣。
三個倉庫全部易主。
管事換了人,連庫房裡的存貨都不姓李了。
“不可能……”
李延昭喃喃自語,“怎麼可能這麼快……”
他騎上馬,又跑了城西布莊、城南糧鋪、城北當鋪……
沒有一個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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