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來問什麼,我的答案還是不變。"
鄭智站直了。他看著沈眠,鏡片上的反光把他眼睛後麵的表情遮住了一半。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斟酌措辭:"她——"
"當初她簽字了。"沈眠打斷了他,"我也簽字了。"
"你什麼時候簽的?"
"三歲。"沈眠說,"我用嘴說過了。"
鄭智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從沈眠的臉上移開了一瞬,掃過大廳的角落。
沈眠順著他的視線側過頭。
大廳拐角,靠牆的位置,沈渡站在那裡。
他靠著一根廊柱,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背微微靠著牆。
沒有出聲,沒有走過來。但他的目光落在這個方向,落在鄭智的的身上,平靜的、沒有波動的、注視。
鄭智收回了視線。他調整了一下公文包的位置,衝沈眠點了一下頭:"沈眠同學,我明白了。"
推門之前鄭智停了一步,回過頭來看了沈渡一眼。
沈渡沒有避開他的目光,兩個人的視線在灰蒙蒙的大廳空氣裡碰了一下。
然後鄭智推開門,走了出去。
玻璃門合攏。外麵的風把門框震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
沈眠站在大廳中間,手從拳頭慢慢鬆開,指節上還留著指甲壓出來的淺痕。
他轉身看著沈渡的方向。沈渡從牆邊直起身,朝他走了過來。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穩,一步不多一步不少。走到沈眠麵前的時候他停住了。
沈渡低頭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走了。"沈眠說。
"嗯。"
"他跟我說我媽來找過他。"
"……我知道。"
"你知道?"
"我上周就…"沈渡的聲音很平,"處理了。"
沈眠看著他。沈渡站在他麵前,光從兩個人頭頂落下來,在地上投下兩道挨得很近的影子。
"你處理了?你怎麼處理的?"
"我找到她本人了。"沈渡說,"跟她說不要再來找你了。她沒有義務來看你,你也沒有義務見她。這是沈眠自己的決定,你如果尊重這個決定,就別再來。"
"她怎麼說?"
"她沒說話。"
沈眠站在他麵前,低頭看著地麵。地磚上映著兩個人影,一個高一個矮。
"你什麼時候去見的她?"
"上周二。你上學的時候。"
"你一個人去的?"
"嗯。"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沈渡低頭看著他。大廳裡沒有其他人了。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怕你多想。"
沈眠抬起頭。他仰著臉看沈渡,午後的光從沈渡背後透過來,勾出他肩膀的輪廓和頸側細長的暗影。
他的目光從沈渡的下頜移到他的眼睛,停在那裡。
"沈渡。"他叫了他的全名,"你找到她,跟她說不要再來。她答應了?"
"嗯。"
"你就信了?"
"不信。"沈渡說,"但我會一直盯。她來一次,我擋一次。她打電話,我接。她找人傳話,我擋回去。她做什麼都沒用。"
沈眠站在那裡,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他往前邁了半步。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渡垂在腿側的那隻手。
沈渡的手指是涼的,在冬天午後的大廳裡站了太久,指尖沾著一層薄薄的冷意。
沈眠的手也是涼的,但比他暖一點。他握住沈渡的手,手指收攏,把自己的溫度傳過去。
沈渡低頭看了看兩個人握著的手。沈眠的手包著他的,指尖剛好卡在他指縫的位置,力道不重。
"我不怕。"沈眠說,聲音不大,"她來不來我都不怕。你來了就行。"
沈渡的手指在他掌心裡慢慢收攏了。他的指尖是涼的,掌心是溫的。
他的手指慢慢扣進沈眠的指縫裡,兩個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嚴絲合縫。
"回家?"沈渡問。
"嗯。"
兩個人轉身往大廳外走。走的過程中沈渡的手沒有鬆開,
從大廳到門口,從門口到路邊,從路邊到巷口,一直握著。
沈眠走在他旁邊,手被他握著,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正在慢慢從指尖流過來。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沈渡停了一下。他沒有轉頭看沈眠,但他開口了:"以後再也沒有人會來找你了。"
沈眠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沈渡的手指扣著他的,指節微微泛白。
"我知道。"沈眠說,他的手收緊了一瞬,"因為你在。"
沈渡沒有回話。他握著沈眠的手,重新邁開步子往前走。
沈眠跟在旁邊。天還是陰的,但風小了,樓房間的空隙裡露出一小片淡青色的天空。
他們走過巷口,走過小區大門,走進單元門。沈渡按了電梯,兩個人進去,電梯門關上。
電梯間裡隻有他們兩個人,壁麵的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兩個人站立的姿勢上。
沈眠站在他旁邊,手被他握著,能感覺到沈渡拇指的指腹在他手背上輕輕動了一下,幅度很小。
電梯到了。沈渡鬆開了手,走在前麵去開門。
沈渡站在玄關把外套脫下來掛好。
沈眠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彎下腰換拖鞋的動作,他的襯衫下擺從褲腰裡被扯出來一小截,露出的腰線那一小片皮膚在暗光裡一閃,又被衣料重新蓋住了。
沈眠走過去,從背後伸手抱住了沈渡的腰。
沈眠的手臂環過沈渡的腰腹,交疊在他的小腹前麵。
沈渡的身體微微頓了一下,然後他沒有轉身,沒有拉開沈眠的手。他的手停在換鞋的動作裡,一隻手捏著拖鞋的鞋幫,沒有放下去,也沒有繼續。
"眠眠。"他叫了一聲。
"嗯。"
"怎麼了?"
沈眠把臉埋在他後背上,悶著聲音說:"你今天去見她了。你一個人。你怕我多想,所以沒告訴我。但你做了。"
"……嗯。"
"你什麼都做了。"沈眠的聲音從他後背傳過來,悶悶的,"你擋了姓鄭的,擋了她,擋了所有人。但你從來不告訴我你做了。"
沈渡把拖鞋換好,慢慢直起身。他轉過來的時候沈眠的手鬆開了。
沈渡低頭看著他,伸手碰了一下他的眼角——乾的,沒有濕。但他的指腹在眼角下方停了一瞬。
"你不需要知道那些事。"沈渡說,"你隻需要知道結果。結果就是沒有人再來找你了。隻有我在。"
沈眠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玄關昏黃的燈下是深色的,看不見底。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沈渡的指尖。沈渡的指尖被他握住,兩個人站在玄關昏黃的燈光裡。
沈眠的拇指在沈渡的指節上蹭了一下,然後鬆開手,把書包放在了鞋櫃上。
"晚上吃什麼?"他問。
"你想吃什麼?"
"都行。"
沈渡轉身往廚房走。他走了兩步之後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沈眠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後他轉回去,走進了廚房,打開了冰箱門。
沈眠站在玄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隻手剛才握過沈渡的手,手指的觸感還留在掌心裡。
他把那隻手放進口袋裡,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窗外天還沒有暗,但光線已經開始變薄了,落在地板上。
沈眠坐在沙發上,聽見廚房裡傳來菜刀落下的聲音,規律而穩,一刀一刀。
他低下頭,輕輕彎了一下嘴角。
姓鄭的走了。親生母親被擋回去了。所有那些"可能"都被沈渡攔在了門外,一個不剩。
沈渡替他做了這些事,然後回來,站在玄關低頭看他,說"你不需要知道那些事"。他把他藏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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